外头的街道死一样寂静。
两边的橱窗玻璃全碎了,碎渣子在风里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戚燕攥着刀跑过两条街,在空荡的路口停下,四下望去不见大小姐的影子。
十字路口堆着烧焦的铁架子,风卷着黑灰在地上打转。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拉扯着肺管子生疼。
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布鞋底子拍在水泥地面上,啪啪直响。
孙大勇喘着粗气追上来,空袖子甩在身侧。
“你为啥还要追啊?”
他弯着腰大口倒气,残臂顶在肋巴骨上,汗水顺着下巴砸在路面上。
戚燕转过身,把刀尖朝下垂着,冲他一笑。
“那大叔说的对,他提醒我了。”
“现在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啊,斩草要除根啊。”
刀尖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孙大勇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手里的刀接过来。
“都可以,这世界怎么做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你想怎么做都好,但要保证好自己的安全。”
“过好每一天吧老妹儿,别管那么多了。”
他把粗重的厨刀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往酒店走,孙大勇把厨刀别在腰后。
路边的枯草在冷风里伏低身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谁也没再提那个跑掉的女人。
....
清早老兵们背着枪出门,带回几个从废楼里救出来的人,安顿在二楼的客房。
老兵们踩着满地瓦砾回来,身上全是灰土和铁锈的气味。
新来的人脸色惨白,两只手缩在袖筒里,看谁都带着防备。
老兵们从不劝谁留下,路上碰见肯搭手的人,就叫上一起去找粮、救人。
“愿意干的跟上,不愿意的吃饱了自己走。”
带队的老兵把枪托往地上一顿,话音落得干脆。
大堂里的火堆重新升起来,铁锅里煮着混杂着不知道东西的粥。
但按经验来看,是能吃的,味道还不错。
戚燕和几个半大孩子跟在外勤队后头,扛着米袋往返搬运,汗水把背心浸透。
沉重的麻袋压得她脖子发酸,脚下的布鞋底子早磨穿了,踩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
几个男孩也不吱声,咬着牙勒紧麻绳,两只手磨得全是血泡。
米袋子从皮卡车后斗一路搬进后厨,码得整整齐齐。
....
后厨的大铁盆里盛着刚出锅的挂面汤。
大堂里一个刚被救回来的男人端着碗扒完面,把碗往地上一撂。
“天天就这清汤寡水的,当兵的自己肯定藏好的了。”
青花瓷碗在大理石地面上滚了两圈,撞在柱子脚上裂成两半。
面汤洒在黑乎乎的地毯上,还冒着热气。
几个老兵听见了,对视一眼,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你他妈的说什么,想要就自己去,少特么在这叽叽歪歪的,就你他娘的最贱。”
枪油的刺鼻味道在大堂里散开,布条擦过枪栓,发出整齐的咔哒声。
这男人一僵。
“咋的,你们当兵的要杀人啊!”
戚燕放下米袋走过去,身后跟着三四个孩子,她一脚把地上的碗踢到男人脚边,没开口。
碎瓷片撞在男人的皮鞋头上,崩开细小的白口子。
戚燕冷冷俯视着他,下巴绷得死紧,身后的半大孩子们全都攥着手里的铁条和木棍。
“哦,他们是当兵的,我不是。”
“我能杀了你吗?”
男人看看围着的孩子,又看看擦枪的老兵,抓起外套骂骂咧咧出了门。
“都tm是一路货色,哪有好人啊。”
门帘子被他扯得直晃荡。
赵爷靠在楼梯扶手上看完这一幕,跟身边的老白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嘴角微微动了动,转身顺着木楼梯慢慢走回二楼。
唉。
当初要跟着他们回来的是他,现在要走的也是他。
赵爷只觉得人是那么的陌生。
这世界的人真的是原来世界的人吗?
这口音,习惯,说话方式。
没啥区别啊。
这人心怎么就坏成这样了。
....
外勤队沿着城郊的公路往前摸,雷子走在最前头,戚燕背着米袋走在队尾,几个半大孩子远远缀在最后。
公路两侧的白杨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杈子直插灰蒙蒙的天。
路面上到处是撞烂的轿车。
铁皮烧得焦黑,挡风玻璃全成了碎渣。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烂泥和枯草混合的冷腥气。
队伍走得很慢,每个人都贴着公路护栏,脚下尽量不踩出动静来。
雷子在一道铁丝网前抬手示意停下,铁丝网后头是一排低矮的营房,大门敞开着。
“有人住过的地方,都别出声。”
雷子压低身子,单膝跪在杂草丛里,冲身后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戚燕立刻蹲下放下米袋拔出剔骨刀。
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水泥立柱,又把米袋往身侧拉了拉。
身后的孩子们也有样学样的弄着。
院子里停着两辆覆着篷布的车,旗杆上空空荡荡,地面落满了枯叶。
军绿色的篷布被风吹得轻轻扑棱,车轮陷在厚厚的干泥巴里。
旗杆顶上的铁环随着风摆动,撞在空心管子上,当啷,当啷。
除此以外,整个院子里没有半点活物的动静。
两个老兵端枪贴着墙根摸到营房门口,一个推门,一个枪口先探进去。
门板后头没有机关,门发出微弱的吱呀声,往里敞开。
营房里一排铁架床叠得整齐,被子方方正正,桌上的茶缸里还剩半杯干了的水渍。
白瓷茶缸底上凝着一圈黄褐色的水垢,边沿上掉了一块黑漆。
几张空椅子端端正正收在桌子底下,地板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进门的老兵扫了一圈,枪口慢慢放低。
“没人,走得急,东西都没动。”
赵爷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排叠好的被子,伸手摸了摸床架的铁杆。
铁管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干灰,摸上去冰凉刺骨。
赵爷的目光顺着床头一路看过去,半天没出声。
“搜库房。”
雷子撬开库房的铁门,里头码着一排排绿色的铁箱和挂满装具的架子。
铁门上的挂锁被撬棍别开,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弹在水泥地上。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黄油和新橡胶的气味。
几个老兵上前掀开箱盖,翻出成箱的子弹、急救包、背囊,一件件往外递。
黄澄澄的子弹被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一捆捆扎着麻绳。
急救包全用军绿色防水布裹着,上面印着红色的十字标记。
一个老兵抄起一支长枪端在肩上比了比,又拉开枪栓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这枪跟咱们那边的长得差不多,可做工高出一大截,看这机件,后坐估摸着轻不少。”
老兵抚摸着平整冰凉的枪身,指肚蹭过精细的击发机件。
赵爷捡起一颗子弹在指间转了转,弹头比他见过的都要沉。
“装药足,劲小不了,好东西。”
赵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老白从架子上摘下一件战术背心,翻过来摸了摸插板的位置,往身上一套。
“这玩意儿好,你看这扎实程度。”
“这世界打怪物的强度有这么高吗?”
尼龙搭扣在他胸口发出刺啦的脆响,结结实实扣在肋骨两侧。
戚燕站在库房门口,眼睛盯着架子上挂着的一排头盔和护膝,没敢伸手。
那些黑色的战术护膝整整齐齐排在木格子里,边缘包着厚实的硬橡胶。
雷子从架子上拎起一副护膝扔给她,下巴朝她那条伤膝点了点,转身接着翻箱子。
护膝落在戚燕怀里,沉甸甸的,带着淡淡的橡胶味。
她低下头,手指在粗糙的尼龙面上摸了一圈,弯腰套在旧伤未愈的右膝上。
绑带拉紧,把受损的关节箍得严严实实,支撑感顿时顺着小腿爬上来。
一个老兵在库房最里头的铁柜里翻出一只小铁盒,打开后里头躺着几支ati。
“老白,ati,你来看这个。”
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发着颤。
老白快步过来,捏起一支对着窗口的光细看纸签,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玻璃管里的淡黄色液体在透进来的天光下微微泛亮,澄澈干净。
“就这么几支,比金子还金贵。”
“有看见说明书吗?”
老白把针剂轻轻放回泡沫槽里。
赵爷把铁盒合上,亲手揣进自己怀里。
“没看见。”
“但这东西谁也不许私拿,回去入账。”
赵爷拍了拍胸口,铁盒在怀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但他嘴上的笑意可一点没少。
“我说,这是不是我们救人的福报啊。”
“我年纪大,还真信点这个,你们看这满满当当的新装备物资。”
“这还怎么活不下去啊。”
几个老兵打趣着。
“唉哟喂老赵哦,你这还搞上迷信了。”
“那你解释解释我们咋穿越的呗。”
赵爷瘪着嘴,嘿嘿的笑着。
“唉哟我真,我就是高兴,想说啥就说啥了还不行啊。”
雷子哈哈大笑。
“我倒是觉着没毛,就得是福报,不然咋解释这么多天就我们碰见了。”
“这不摆明了是给我们的?”
赵爷也哈哈大笑起来。
“中,我就是这个意思,高兴还不让高兴了?”
“这么多的枪啊!”
戚燕看着孙大勇也在一起乐呵着,她自己的嘴角都扬了起来。
她扭过头。
“小子们,来搭把手,搬东西回酒店!”
一群小年轻光顾着看装备,这会儿才回过味来。
他们好像也要有枪了。
“万岁,芜湖!”
雷子一巴掌扇在这男孩的后颈上。
“瞎叫唤啥,快去搬东西去。”
“少在这呜呜渣渣的。”
这男孩摸摸头,笑嘻嘻的。
抱起小半箱东西就冲向了车。
....
物资往院子里的车上搬,戚燕和几个孩子两人抬一箱,压得肩膀发红。
铁箱的握把勒进掌心,木刺和铁锈扎在肉上,谁也没松手。
老兵们合力推开院子里那辆大货车上的篷布,把沉重的弹药箱稳稳码在车斗中央。
车轮碾碎了地上的枯叶,发出密集的碎裂声。
满载的车顺着来路往城里开,车斗里的铁箱随着颠簸哐哐作响。
戚燕坐在车斗边缘,一只手死死抓着护栏,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身后的军营在尘土中越来越小,最后化成灰白地平线上的一排黑点。
....
大堂前台点起一盏应急灯,老李翻开一本硬皮账本,拿笔在第一页顶上写下日子。
跟车队进城那天,老李就在这台子前报过名字。
应急灯的白光照在发黄的账页上,圆珠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从今天起,进来一样记一样。”
老李吹了吹笔尖,在纸头上工整地画了三道横线。
他一边点数一边往本子上记,赵爷站在旁边,把人头和粮袋一项项报给他。
“四十一口人,米面省着吃,撑二十来天。”
老李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拉得飞快,算盘清脆地响成一片。
“八个老兵,六个娃,剩下的全是搭伙过日子的普通人。”
老李低声念叨着,把每笔物资分门别类填进表格。
米面多少袋,挂面多少箱,罐头多少盒,全都清清楚楚。
大堂里很安静,围拢过来的人群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在纸上游走。
老李最后在ati那一行写下数目,笔尖顿了顿,在后头画了个圈。
那个圈出来的记号格外扎眼,他合上账本,把它郑重压在应急灯底下。
....
赵爷从铁箱里取出一把手枪,退了弹匣检查一遍,当着几个老兵的面递到戚燕手里。
“拿着,孩子里你是第一个。”
黑色的枪身在应急灯下泛着微光,握把上包着防滑的硬质颗粒。
戚燕两手接过枪,指头在枪身上来回摸了两遍,抬头看着赵爷,没说出话来。
枪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冰凉的金属温度穿透掌心的老茧。
其他几个孩子围在她身边,眼巴巴盯着那支枪。
“燕姐,让我也摸摸。”
一个小男孩伸出脏兮兮的手,刚碰到枪管,就被旁边的人扯了回来。
老白拍了拍那几个孩子的后脑勺。
“你们还不能拿,跟着她轮着学,学会一个是一个。”
孩子们泄了气。
大勇笑眯眯的。
“你们急啥啊,没说以后也不给你们啊。”
“你们先跟着我们学怎么用,我们通过了,你们确实会用了,是要给你们发的啊。”
赵爷叼着烟看着这群娃娃。
“哎呀你们看看,这嘴瘪到地上去了。”
“咋的,老子们给你们画饼啊。”
老白从架子上摘下一个枪套,穿进戚燕的皮带,在她腰间绑结实。
孩子们虽然眼馋,却谁也没再闹腾,乖乖退后两步围成一圈。
戚燕把枪插进枪套,金属撞在牛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大堂微弱的灯光下,腰杆挺得笔直。
....
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灰白色的烟雾顺着空气慢慢往上飘,在长板凳上方散开。
戚燕看着周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叹了口气。
“少抽点。”
周衍点点头,把烟掐了,抬头看她。
“后来呢?”
戚燕摇摇头。
“洪水来了。”
(又是一万二,今天就这样。)
(算上明天的,还有8章要补。)
(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