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把药管仔细塞回贴身内袋,拉好拉链,避开了小姑娘满是血丝的目光。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断墙废墟,粗糙的大手在满是胡茬的下巴上狠狠搓了一把。
“骨头没了就是没了,这药我也不清楚,说明书我都没看懂,我可不敢给你保证。”
“万一这真是什么神仙药呢。”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孙大勇喉咙里微弱的倒气声。
戚燕垂下眼帘,两只手紧紧抓着湿毛巾,慢慢转过身继续擦拭孙大勇沾满灰泥的手背。
....
赵爷领着七八个握着螺纹钢和菜刀的青壮男人撞出酒店侧门。
街对面的一家小型连锁超市卷帘门紧闭。
两个壮汉合力把钢钎捅进门缝,赵爷上前抬起一脚踹在卷帘门底部。
铁皮锁舌嘎吱一声断裂,卷帘门被哗啦一声推上了顶。
货架上的包装食品被迅速清空,成箱的挂面、袋装大米和桶装豆油被男人们扛在肩膀上。
众人踩着满地碎纸箱,快步将这批物资运回酒店大厅。
不多时,有人从后厨库房里拖出两罐液化气,接上灶头,巨大的后厨里燃起了蓝色的灶火。
三口硕大的不锈钢汤桶被架在火头上,清水很快烧沸,咕嘟咕嘟冒出滚烫的白汽。
大把的干挂面被投进开水里,浓稠的淀粉香气顺着走廊一路飘进大堂。
热腾腾的挂面汤被大勺舀进瓷碗和白色纸杯里,沿着楼梯和走廊逐个分发下去。
几十号惊魂未定的人蜷缩在走廊的地毯上,捧着滚烫的纸杯狼吞虎咽。
面条吸溜声和吸鼻涕的声音响成一片,几个妇人一边吃一边捂着脸低声抽泣。
两个端着步枪的老兵踩着厚实的地毯,一步一步巡查着各个通往外界的消防门。
大堂入口处的防暴卷闸门被彻底拉到底部,两根碗口粗的镀锌钢管被斜插进门槽当成插销。
老兵抬手敲了敲冰凉的铁管,冲着守在门后的几个男人交代。
“门后堆桌椅,夜里轮班盯梢。”
....
三楼客房里,光线渐渐暗淡下来。
床上躺着的孙大勇喉咙深处突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响动,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沉重的眼皮剧烈颤动两下,掀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孙大勇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从胸膛里挤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水……”
一直跪在床沿边的戚燕整个人弹了起来。
她两手抓起床头柜上放凉的温水纸杯,指尖颤抖着凑到孙大勇干瘪起皮的嘴边。
纸杯边缘微微倾斜,清水顺着孙大勇的唇缝一点点渗进口腔。
戚燕的眼泪又滚了出来,嗓子哑得变了调。
“大哥,你睁眼看看,咱们进城北了,安全了!”
孙大勇涣散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半寸,视线定在戚燕那张满是黑灰的圆脸上。
他的右手下意识想要抬起来,指尖刚刚离开床单半寸,便彻底脱力,重重垂在床沿上。
孙大勇干瘪的面皮微微抽动,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
“老妹儿……老子没死成啊……”
老白从转椅上站起身,两步走到门边拧开门锁,探头朝外招手。
“醒了!卧槽的,这药这么牛逼吗?”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赵爷走在最前头,几个满身硝烟味的老兵默不作声地跨进客房,把不算宽敞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只空荡荡的左衣袖上,全都抿紧了嘴唇。
赵爷走到床头站定,低头看着孙大勇那双毫无光彩的眼睛。
“咋样,还能认清人吗?”
孙大勇费力地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平常那种满不在乎的笑,脸颊上的肉却直发僵。
整张脸白得不见半点血色,只剩下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
“兄弟….我….我手没了....手艺丢了……以后吃不上饭了……”
他的声音很小,哑得几乎连不成句。
赵爷看着他的左手,叹了口气。
“老子敬你是个爷们。”
戚燕听见大勇的声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猛然转过身,身子一歪,双膝重重砸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被碎玻璃划伤的那条右膝先着了地,伤口被猛烈挤压,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屋里的老兵们全都在原地顿住脚步。
雷子下意识跨前一步,伸出粗壮的胳膊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姑娘,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戚燕一把甩开雷子的手掌,腰背笔直地跪在床前。
她两只布满碎玻璃细划痕的手掌紧紧扣在大腿两侧,骨节用力到发白。
“叔,求你们带我活下去,我什么都能学,学开枪,学包扎,学做饭!”
戚燕抬起红肿的眼睛,直视着赵爷和周围几个高大的老兵,胸脯剧烈起伏着。
走廊里的凉风顺着门缝灌进来,掀动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头发。
“别把我当女孩,我力气大,谁欺负咱们我就跟谁拼命!”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动弹不得的孙大勇,嘴唇咬出深深的血印,带着腥味的血丝渗进嘴角。
“大哥这只手是替我没的,以后我就是他的另一只手,他干不了的我替他干,求叔带上我!”
床上躺着的孙大勇把脸慢慢偏向窗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姑娘。
他仅剩的那只右手扣在床单上,指节攥得发青,在被面上攥出一团深陷的皱褶。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屋里只剩下几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几个老兵的手指不自觉地扣在工装裤的裤缝上。
赵爷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戚燕那双透着一股狠劲的眼睛上停了很久,随后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老白与雷子。
老白垂着两只满是老茧的手,低声从喉咙里吐出一句。
“是个硬骨头。”
赵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浮起极淡的笑意,原本紧绷的面孔稍微松弛下来。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按在戚燕微微颤抖的肩胛骨上,极有分寸地拍了两下。
“好娃娃。”
....
几天过去了。
酒店大堂的地毯上铺满了被褥和纸箱,前台的登记单换了好几张,墙角堆着空掉的挂面箱。
纸箱子压扁了垫在身子底下,潮气顺着大理石地面往上冒,被褥角上浸着一层深色的水渍。
几个锅灶就架在大堂旋转门后面的风道口,灰白色的柴灰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一个背着包袱的男人走到前台,朝几个老兵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开侧门走了。
“这些天多谢各位,我去找我爹娘。”
侧门被推开一道缝,外头的冷风呼地卷进来,吹得柜台上的纸张到处乱飞。
门轴吱呀晃荡了两下,男人的影子很快缩进空荡的街巷里。
大堂里没人拦他,也没人接话,只有饼干的轻微动静。
一个嗓门洪亮的男人站在大堂中央的立柱下,朝四周拥着的人挥了挥手。
“老兵这样的,迟早有一天会把大家带沟里。”
他的皮鞋底在大理石上碾得咯咯响。
“他们守着规矩能当饭吃?到处救人,迟早有一天大家都会饿死,你们的家人还找不找了,天天就给两碗糊糊。”
“这谁有力气啊,谁吃得饱啊。”
“不想死的,跟我走!”
周围蹲着的十几个人站起来,手里都攥着塞得鼓囊囊的塑料袋,神色发紧。
他手一挥领头往外走,十几个人拎着包袱跟在后头,脚步踩得大理石地面一片杂响。
前台里头的老兵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低头用断了半截的铅笔在硬纸板上划道子。
习惯了。
刚开始他们还反驳一下,还动手打打人。
可资源不够就是现实。
他们养不起这么多人。
玻璃门撞在橡胶垫上,沉闷地弹了两下。
大堂里顿时空出一大块空地,地上只剩几团揉烂的卫生纸和踩扁的烟蒂。
后厨的小铁门半敞着,一股子挂面汤的热气从门缝里直往外钻。
一个穿着皱西装的男人挤到后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钞票往打饭的老兵怀里塞。
“我有钱,我现在饿了,给我吃的,我会报答你们的。”
老兵没接钱,舀了一碗挂面汤搁在他面前,转身去给下一个人打饭。
这男人把钱一甩,捧着碗,看着里面半点油腥都没有的面。
叹了口气。
....
楼梯拐角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塑料桶撞在木扶手上,咚的一声闷响。
孙大勇单手拎着一桶矿泉水从楼梯口走下来,左边的袖管空着,掖在腰带里。
那截空袖子扎得紧紧的,随着他迈步的晃动,没藏进去的地方在腰侧一荡一荡。
他只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背心,脖颈子上全是一道道泥印,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滚。
他把水桶撂在前台旁,弯腰又去够地上的纸箱。
雷子伸手要帮,被他用肩膀拱开。
“一只手也能搬,别把我当废人。”
孙大勇咬着牙,单臂揽住重重的一箱挂面,猛地往上一提,直接扛到了肩头。
脚下的布鞋在大理石上蹭出一道黑印。
雷子收回手,没再硬凑上去,只是退后半步护着身后的过道。
孙大勇把挂面箱重重摔在长条桌上,木头板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喘着粗气,用仅剩的右手撩起背心下摆擦了把脑门的汗,又转身去端桌上的粗瓷碗。
....
孙大勇端着一碗挂面汤走到靠窗的沙发边,递给缩在沙发上的年轻女人。
女人裹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羊绒大衣,脚上的皮靴裂了道口子,露出白色的棉絮。
她是跟着车队进城的,进门头一天就嫌被褥脏,大伙背地里都管她叫大小姐。
女人看了一眼他的空袖子,没有接碗,抬手指着他的鼻子。
“手都废了,怎么伺候得好我。”
粗瓷碗在半空停住。
孙大勇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把那碗汤搁在一旁的茶几上,肩膀的肌肉绷成硬块。
戚燕从后厨门口大步冲过来,扬手一嘴巴抽在大小姐脸上,清脆的一声在大堂里荡开。
“臭bz说什么呢,你TM贡献什么价值了!”
大小姐的半边脸很快红肿起来,整个人被扇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
她捂着脸愣了半拍,扑上去要抓戚燕的头发,被戚燕一把推回沙发里。
戚燕的膝盖顶住沙发边沿,居高临下盯着她。
沙发底下的弹簧发出刺耳的尖叫。
赵爷靠在前台边,几个老兵抱着枪站在原处看着,谁也没吭声。
戚燕捡起一碗喝完的面汤,泼在了她身上,顺势一脚把她踹下地。
“来,你不是不服吗?”
“我们都是女人,就tm你该被伺候啊!”
“你TM天王老子啊!”
“来啊,怂逼!”
戚燕又是几个大嘴巴追着打。
她牙咬的蹦蹦响,像是在思索还能怎么骂。
吃了有文化的亏。
大小姐捂着脸爬起来,抓起自己的包往门外跑,还扭头看看戚燕有没有追来。
“你们等着!”
她踩着歪掉的鞋跟踉跄前行,大衣下摆在冷风里乱卷,撞得旋转门轰隆隆作响。
沙发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见老兵连劝都没劝,也拎起东西跟着出了门。
他们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溜出去,生怕那只巴掌也落在自己脸上。
大堂里的冷风灌得更猛,地上的塑料袋被吹得贴地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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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跑完了,角落里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还蹲着喝汤,低着头小声嘀咕。
“斩草不除根,迟早出乱子。”
大叔吐掉嘴里嚼烂的纸巾,吐沫星子砸在冰凉的铁管子上。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走出了正门。
他的步子很闲散,拖着破鞋底,晃晃悠悠钻进对街的废墟阴影里,再也不见。
....
戚燕站在大堂中央,看着空出一大片的地毯,手指一点点蜷进掌心。
掌心里全是刚才抽人时震出来的红印子,皮肉发麻。
她左右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前台台面上一把切菜用的厨刀上。
刀刃上还带着切菜留下的汁水,刀背厚重,磨得发亮。
戚燕一把抄起厨刀,攥着刀柄就往门口冲。
孙大勇横跨一步挡在门前,用右手攥住她的手腕。
“别老听别人怎么说,自己怎么想最重要。”
孙大勇的手掌粗糙,虎口卡得死紧。
戚燕看着孙大勇的脸。
嘴角咧开的同时,挣开他的手,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一溜烟跑出了正门。
她的动作快,腿上还有伤,跑起来肩膀一高一低,速度却半点不慢。
台阶上的积水被她踩得四处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