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背着孙大勇在夹缝里猛蹿,老白拖着戚燕紧跟在后头。
两个端着步枪的老兵侧着身子倒退,沉重的皮底鞋不断在碎瓦片上碾出脆响。
黑洞洞的枪口平端在胸前,每退三五步就快速扫过身后幽暗的夹墙。
老白抬头看了一眼楼缝间漏下来的光,太阳正往西北偏。
他扯开沙哑的嗓子放声吼叫。
“奔北走,城边空阔,别往死胡同里钻!”
....
长街上一片死寂。
头狼还蹲在断墙边舔爪子,没有追过来。
旁边的大狼犬冲着头目低吼,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追了。
这只头目轻蔑了瞥了他一眼,一尾巴扫在它的脸上。
被抽的懵了。
视角转向,刚好看见了被打死的土狼犬和几只大狼犬,猛回头看着头目。
头目点点头。
这头大狼犬低下了头,牙齿嘎嘣作响,很不服气的样子。
但头目只是低下脑袋,叹了口气。
他们本来就是看城里没人了才来城里找吃的的。
这下倒好,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
还拿到了那个铁管子。
还打啥啊。
....
退在最后的老兵在巷口拐弯处收住脚步。
他侧过半边浸透冷汗的脸,贴着粗糙的砖墙边缘朝街道中心回望。
跟在旁边的一个瘦小男人同样回头看了一眼。
“没追上来,没追上来……”
“真没追上来。”
他嘴唇咬得发白,两只手抓着同伴的袖管不肯撒手。
老兵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肩膀上。
“闭嘴,跟着跑,别回头。”
....
几个人跌跌撞撞冲出后巷,一头撞进堆满撞毁车辆的十字路口。
路面中央斜插着一辆烧焦的单层巴士,黑乎乎的铁架子把柏油路切成两半。
大挂两步蹿到前头,用满是黑灰的衣袖狠狠抹了把脸。
他弯着腰在七八台撞瘪的铁皮车之间快步穿梭,趴在路面上飞快查看底盘。
“都别乱撞,看底盘没漏油的。”
一台车头凹陷的面包车横在路口,大挂只扫了一眼油箱底部的裂痕就直接越过。
他踩着碎玻璃冲向路边,伸手猛拉一辆蓝色大卡车的驾驶座车门。
车门锁销咔哒一声崩断,一股发苦的闷气迎面扑出来。
大挂探身钻进驾驶室,粗糙的手指扣住方向盘底下的塑料护壳,狠命朝外一扯。
护壳应声碎裂,几根红蓝相间的铜芯电线被他两把扯到外头。
大挂剥开胶皮,攥着两根裸露的金属线头狠狠对擦。
电火花接连崩出两下。
卡车沉重的车身跟着猛然一抖,发动机舱深处爆出一阵剧烈的金属撞击声。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顺着铁板传遍整条长街。
大挂把头探出车窗,冲着路边的老兵扯着嗓子大喊。
“这台能走,皮卡也去拧一把!”
两个老兵听到动静,反手抡起枪托砸在路旁一辆灰皮卡的驾驶座侧窗上。
玻璃哗啦一声碎成满地细渣。
其中一人踩着脚踏板翻进去,拔出腰间的短刀硬别开车锁,熟练地连线打火。
灰皮卡的车头灯闪烁两下,排气管跟着喷出一股发黑的浓烟。
大挂挂上倒挡,卡车粗壮的铁尾狠狠顶开路中央的废铁堆。
生锈的保险杠挤压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沉重的车轮原地空转半圈,硬生生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犁出两道焦黑的胎印。
....
赵爷一手捂住肋下,快步走到蓝色卡车的车头前。
四个端着步枪的老兵从街角退过来,额头上挂满灰土,聚在车头前沉着脸互相对视。
没人多说一句废话,带头的老兵向赵爷重重一点头。
赵爷把嘴里的血沫子啐在碎砖头上。
“搭伙走,能保几个算几个。”
....
雷子弓着背,两手平托住孙大勇的腰背,把他小心塞进灰皮卡的后排座上。
孙大勇毫无知觉,失去小臂的左肘被暗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随着车身晃动。
戚燕瘸着左腿从另一侧钻进车厢,把身子硬挤在座椅中间,用后背顶住孙大勇的胸膛。
她掌心里全是干涸的血痂,两只手搭在孙大勇的胳膊肘两侧,防止他滚落下去。
雷子关紧皮卡车门,转身两步抢到大卡车侧面,踩着轮胎边缘翻上铁皮车斗。
老白紧跟着爬了上去,后背重重撞在车厢挡板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挂两手扶稳粗大的方向盘,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蓝色大卡车怒吼着冲在最前头,灰皮卡紧咬在后车斗两米开外。
两台车压着满地碎玻璃和断砖,轰鸣着往城北主干道猛冲。
街道两侧的残破门市飞快后退,路面上的石子被粗大的越野花纹胎崩向两侧。
一个披头散发抱着婴孩的女人尖叫着从斜刺里扑出来,直接撞向皮卡车头。
皮卡车轮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叫,整台车猛地一顿,车头距离女人的膝盖只差半尺。
逃难妇人跪倒在引擎盖前,高高举起怀里用破布包裹的婴儿。
“当兵的,求你们带上我孩子!”
副驾驶上的老兵一把推开变形的车门,探出半截身子,抓着女人的胳膊往里硬拽。
“先上车。”
女人跌跌撞撞地挤上已经塞了伤员的后排,把孩子紧紧按在胸膛下方。
老兵反手带紧车门,回头冲着后座暴喝。
“缩底下,脑袋别露出来!”
大卡车在前方继续提速,宽阔的大道两旁不断涌出狂奔的身影。
几个跑丢了鞋袜的男人从巷道冲出来,伸手拽住大卡车车厢边缘的生锈铁板。
他们踩着泥水拼命迈步硬跟,双臂上的青筋全都鼓了起来。
“拉一把,后面还有活人!”
雷子趴在车斗边缘,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连番下伸。
他一把攥住前头青年的手腕,借着车身的冲力把人猛拉上来。
紧接着他又抓住后头那个赤脚男人的皮带,硬生生把人拖过一米高的铁挡板。
雷子把人扔在地板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抓紧铁栏杆,踩稳了!”
灰皮卡车厢里,颠簸越来越厉害。
戚燕用两只带血的手死死按住孙大勇包着胶带的断臂处。
孙大勇惨白的脸一下下撞在座套上,嘴唇干裂得泛起层层白皮。
眼泪混着戚燕脸上的黑灰落下来,在下巴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拼命把脑袋探向驾驶座的缝隙,带着哭腔哀求。
“别急,重伤员在车上,慢点开……”
开车的老兵咬着牙没有回答,脚下的油门分毫没有松动。
路边的石阶上瘫坐着几个跑不动的灰发老人,两手垂在膝盖前,身上落满尘土。
他们两眼发直地看着隆隆开过去的铁皮车身,连抬手招揽的力气都没有剩下。
老白半跪在车斗前侧,趴在生锈的铁栏边朝路边挥臂大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进路边的大铺子里躲着,等车空了再回来接你们!”
风声把他的吼声撕扯得七零八落。
....
车斗里已经挤得脚下错不开缝隙,十几个人胸膛贴着后背挤成一团。
几个年轻人被挤在铁板外侧,悬在半空随着颠簸不断晃动。
一个浑身是泥的中年男人猛然从路灯柱后扑出,整个人扒住卡车驾驶室外侧的铁架。
沉重的后视镜铁架被他拉得嘎吱作响,脚尖在粗糙的路面上拖出一长串白痕。
他把满是血污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拍打着车门放声尖叫。
“开门啊,让我进去,我给你们钱!”
大挂两眼盯着前方的水泥隔离墩,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把住方向盘,油门没松,车轮碾碎路面的砖块猛然向前加速。
“松手,车装满了,抓不住要卷轮底下了!”
卡车左侧车轮重重压上一截断裂的水泥板,整台车剧烈颠簸了一下。
他的手指承受不住车身的剧烈晃动,终于从铁架上滑脱出去。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整个人在路面上翻滚了几圈,一头栽进路旁发臭的排水沟里。
老白猛然攥紧拳头砸在车厢挡板上,手背骨节处砸破了皮。
他掉转头,不再看后头追赶的那些影子。
“这tm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
大卡车顺着干道一路向北狂奔了十几里路,猛地刹在一栋耸立的玻璃幕墙大酒店门前。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空旷的广场。
大卡车的前轮结结实实顶上旋转门外的汉白玉石阶,车身猛烈晃动一下才停住。
两个老兵提着步枪跳下皮卡车斗,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石阶。
沉重的黑色皮鞋轰然踹在酒店正门上。
没踹碎。
两人对视一眼。
调转枪托。
两米多高的厚重钢化玻璃哗啦一声崩碎。
无数透明的玻璃碎渣泼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激起一阵清脆的回响。
头顶昂贵的水晶吊灯落了厚厚一层尘土,宽敞的大厅里不见半个人影。
老兵端着枪快速扫视了一圈前台和转角沙发,回身冲着门外招手。
“里头干净,伤员先进,老弱往里抬!”
大卡车与皮卡上的逃难者互相挤着涌入大厅。
杂乱粗重的脚步声瞬间塞满了空旷的大堂,鞋底把玻璃渣踩得咔咔作响。
....
前台的大理石地面渐渐安静下来。
几个手里端着枪的老兵围着前台站成半圈,把枪托立在地砖上,开始自报家门。
跟车冲出来的几个青壮男人也慢慢凑过来,在旁侧站定,互相认认脸。
一个老兵抬手抹了一把被火药熏黑的腮帮子。
“李家沟出来的,叫我老周就成。”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兵把枪抱在怀里,接了一句。
“我姓李,以前管过仓库。”
赵爷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慢慢靠在前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旁。
他绷着脸,把大堂中央的几十号人挨个看过去,神色不见半点波澜。
“好好好,我们现在需要个带头的。”
“我听了你们的介绍,按兵龄来算,我最大,听我的如何?”
几个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个还想说话,又被旁边的人拦下了,摇摇头。
赵爷看暂时没人反驳他。
“各位,我知道大伙不服,但现在总得有个做主的。”
“我要是害死人了,你们一枪打死老子,老子屁都不放一个。”
“但是现在。”
“两条路,找家里人的去登记名字,能喘气的汉子跟我出去找粮。”
话音刚落,几个满脸乌黑的妇人立刻哭喊着围上来。
她们抢过前台留下的圆珠笔和打印纸,趴在台面上哆哆嗦嗦地写下一个个名字。
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一边写一边抹眼泪,手指把白纸按得满是黑手印。
“找刘茂山,谁看见他了!”
一个面颊带伤的老兵将一杆双管猎枪重重拍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嘈杂拥挤的人群被这声动静吓得缩了缩脖子。
老兵按着枪管,沉下脸扫视一圈。
“都tm安静点,一个一个来,带你们回来了就饿不死你们。”
....
雷子两手托着孙大勇的膝弯,一步跨两级台阶顺着安全通道快步往上走。
孙大勇的身子软得撑不住,脑袋耷拉在雷子宽阔的肩膀上。
推开三楼客房的门,雷子弯腰将这具失去知觉的身躯小心平放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戚燕一瘸一拐挪进房门,背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忍着左脚踝的剧痛,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干净的白色床单,利落地抖开。
戚燕把床单折成厚实的方块,轻轻垫在孙大勇被胶带紧紧缠住的断臂下方。
暗红色的血渍慢慢在纯白色的床单上晕开。
老白最后进屋,反手将实木房门倒锁上。
他拖过窗前的一把皮质转椅坐下,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剩下的两支针剂,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
“这药,需要再打一次吗?”
“丫头,你说我打不打,我怕把他害死了啊。”
戚燕跪在床边,手里抓着从洗手间找来的湿毛巾,轻轻擦拭孙大勇发青干裂的嘴角。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两只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老白手里的安瓿上。
戚燕挪动着膝盖靠近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叔,大哥……他这胳膊还能长出来吗?”
“这药真能救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