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把步枪横在膝盖上,指头在弹匣底板上轻轻敲着拍子。
小蒋忽然坐直了,侧着耳朵。
"啥声?"
小蒋嘴里的糖停了,整个人绷住了。
周衍也愣了一下,跟着侧头去听。
除了引擎的震动,什么都没有。
荒草里一阵沙沙的刮擦声,从左边滑到右边,快得不像风。
不像是风吹草叶那种散乱的晃动,这动静绝对是有什么东西在荒草里切开一条线。
草尖成片成片倒下去,眨眼间就从街角切到了车头方向。
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一道绿影从草里弹起来,落在打头那辆皮卡的车顶上。
那道影子太轻了,落在车顶甚至没让悬挂晃动一下。
铁皮车顶被划开一道长口子,吱的一声刺耳。
周衍认出来了,脑子里那几行字全冒了上来,嘴却慢了半拍。
绿的。
两把镰刀。
跟人差不多高。
飞天螳螂。
两把惨白泛青的骨质巨镰收在胸前,锯齿状的边缘还沾着草汁。
透明的薄翅在它背后贴着,薄得像层纸。
三角形的头颅微微转动,两只复眼死死盯着车斗。
周衍张着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他知道它怕火。
他知道它翅膀脆。
可它太快了。
飞天螳螂一刀劈下来,皮卡挡风玻璃碎成一片。
整块钢化玻璃炸成无数碎末,青色的刀光顺着仪表盘切下去,直接剖开了方向盘。
皮卡司机从车门滚出来,捂着胳膊往车底下爬,袖口往下滴血。
卡车急刹,车身猛地横了过来,老兵们跳下车斗,散开往断墙、车轮后头找掩体。
周衍腿软了,扒着车帮没跟着跳,大挂骂了一声,蹲在他旁边没走。
"散开!别扎堆!"
赵爷的喊声炸开,他第一个翻下车斗,落地就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老兵们反应很快,几秒钟内全下了车,各自贴住掩体。
几支枪一齐开火,枪口追着车顶。
子弹撕碎了皮卡的顶棚,铁皮被打得千疮百孔,碎海绵从弹孔里喷出来。
火光把昏暗的街角照得一闪一闪。
车顶上已经没了东西,子弹全扎进荒草里,草叶子飞起来一片。
"人呢?!"
雷子端着枪背靠着车厢,额头上全是汗珠,枪口转来转去。
荒草地里一片死寂,只有被子弹打断的草叶在往下落。
周衍从车斗边站起来喊。
他两只手抓着车帮,半截身子探在外面。
"它怕火!打翅...."
话没喊完,那道绿影贴着地皮切进人堆,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它没有走直线。
它在断墙和车身之间弹跳,翅膀都没怎么扇,两脚在水泥块上一蹬,整个身子就横移了三米。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大挂离周衍最近,一把把他推下车斗,自己顶到了车前头。
周衍整个人摔出车斗,砸在泥地里。
大挂手里的步枪刚抬起来,保险还没推到底。
镰刀横着过去。
大挂的上半身从腰肋处整齐地断开,滑脱出来,内脏和血一下子涌了满地。
下半截身子直挺挺立在原地,过了半秒才往前跪倒。
周衍摔在地上,脸上溅了一片热的,抬头看见大挂倒下去。
大挂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咕噜一声。
步枪啪嗒掉在地上,枪托沾满了黏稠的红色。
飞天螳螂落在卡车车斗上,翅膀嗡嗡扇着,镰刀上往下滴血。
血滴在车斗的铁皮上,滴答,滴答。
它的复眼转动着,身躯微微弓起,两把镰刀在胸前交叉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郑姐拉开一颗雷甩过去。
铁疙瘩划过一道弧线,直奔车斗。
它一跳就躲开了,雷在空地上炸开,土块砸了一车。
爆炸的气浪把它吹得在半空翻了个身,但它四肢一展,轻巧地落在卡车引擎盖上。
李长贵趴在车轮后头,短点射一下下压着它落脚的地方。
"压住!别让它停!"
子弹接连打在引擎盖上,打穿了水箱,滚烫的白汽嗤嗤往外冒。
飞天螳螂的身子在白汽里晃动,快得让人无法锁定。
一发子弹削掉了它一片翅膀边,它身子歪了一下,慢了半拍。
透明的薄翅碎了一角,绿色的汁液混着血水渗出来。
它的动作终于滞涩了一瞬间,落地的步子沉重了半分。
老兵们枪口跟着补过去,还是慢一步,它已经换了地方。
密集的弹雨落空,把车身打得火星四溅。
飞天螳螂顺着车门滑到地面,贴着车底的阴影游走。
周衍趴在地上。
怕火,可是谁带了燃烧瓶?
打翅膀,子弹根本咬不上它的影子。
飞天螳螂盯上了地上的周衍,扑了过来。
绿色的刀光迎面劈下,风压甚至压得周衍喘不上气。
周衍整个人僵在泥地里,四肢像灌了铅,连翻滚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赵爷冲过来一枪托把周衍砸开。
枪托狠狠撞在周衍肩膀上,周衍贴着碎石地滑出两米远。
镰刀擦着赵爷的护具划过去,胸挂被割开,弹匣哗啦撒了一地。
金属弹匣掉在地上,子弹崩得到处都是。
赵爷闷哼一声,胸口被切开一道血口子,整个人被力道带得倒退三步,重重撞在车轮上。
飞天螳螂落地停顿,它掉头又挥起镰刀。
它的头颅偏转,死死锁定了还没站稳的赵爷。
小蒋从侧面冲了上去。
那个平时嚼着糖的年轻兵,步枪扔在地上,两手张开。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找掩体。
镰刀从他胸口捅进去,刀尖从后背冒出来。
惨绿色的甲壳直接撞在小蒋胸前,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
鲜血顺着刺穿后背的刀尖狂涌,染红了背心后头的防弹插板。
小蒋没往后退,反倒往前一贴,两只胳膊死死箍住那条镰刀胳膊。
他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但他两只手扣得像铁箍。
他的胸膛紧紧贴在飞天螳螂的节肢上,血顺着甲壳的缝隙往下灌。
他一只手摸到胸挂上,把几颗手榴弹的拉环一把全扯了。
引信冒出青烟。
"老子跟你一起去见阎王,干你娘的。"
小蒋嘴角往外溢着血沫子,牙齿全被血染红了,眼睛死死瞪着飞天螳螂那双没有焦距的复眼。
飞天螳螂拼命扇翅膀往上拔,拔不动。
它另一只镰刀疯狂挥动,劈在小蒋的后背和脖子上,皮肉翻卷。
但小蒋的十根手指嵌在它的关节甲壳里,死死锁住,连皮带肉卡在骨缝里。
翅膀带起狂风,吹得地上的弹壳乱滚。
它拔不出来。
"趴下!"
赵爷嘶哑的声音在街口撕裂。
赵爷一把按住地上的周衍,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几声连着炸开,气浪把两个人一起往外推了一截。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把整个街区填满,火光在极近的距离爆开。
泥土、碎铁片、高温的气浪像重锤一样砸在背上。
周衍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刺耳的嗡鸣,脑子里一片空白。
烟散了,地上出现一个坑。
飞天螳螂死了,只剩半截镰刀插在土里。
弹坑周围全是黑色的焦痕,散发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卡车的一侧被气浪炸瘪了一大块,轮胎漏着气,发出嗤嗤的声响。
断裂的绿皮甲壳四散在瓦砾堆里,冒着细细的黑烟。
那半截断掉的巨镰斜插在土坑边缘,刃口崩了几个豁口。
雷子跪在地上抱着大挂的上半身,两只手拼命把肠子往回塞。
血糊了雷子满手,滑腻腻的根本抓不住。
大挂的下半身在两米开外,静静躺在黄泥里。
雷子边哭边冲老白吼。
"你他娘的ati呢,打啊,全打进去啊,快点啊,他要死了!"
雷子的眼泪冲开脸上的黑灰,拉出两道白印子。
他两只手在衣服上蹭,蹭不掉血,又去抱大挂的脑袋。
大挂的瞳孔已经散了,嘴张着,没有一点动静。
老白蹲在旁边,那支透明的药剂被老白死死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都要捏裂了。
但他没往下扎。
人断成了两截,什么药都救不回来。
李长贵的手抖着,打了三下火才点着一根烟。
打火机的铁盖子磕在打火石上,咔哒,咔哒,咔哒。
火苗晃晃悠悠,终于点燃了烟头。
李长贵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混着呛人的血腥味。
"雷子,雷子,让他去吧。"
李长贵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背靠着废弃的砖墙,慢慢滑坐下去。
戚燕站在卡车边上,枪口一直在抖,抖了好半天才放下来。
孙大勇走过去,弯腰用那只手把小蒋扔在地上的步枪捡起来,挂到自己肩上。
雷子不撒手,脸埋在大挂肩膀上。
肩膀上的战术背心浸透了血,黏在雷子的脸上。
老兵的哭声闷在死人的布料里,像濒死的野兽在哼。
赵爷一声不吭,蹲在坑边一块块捡小蒋的碎块,眼角淌着泪。
明明他也负伤了。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脱下自己的外套,摊在焦黑的坑底。
捡起一块焦黑的手臂。
捡起半截断裂的肋骨。
捡起挂着布料的皮肉。
眼泪顺着赵爷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掉,滴在那些碎肉上。
周衍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抽自己嘴巴。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啪!
啪!
他打得很重,指甲在脸上划出血痕,嘴角被打破了皮。
他懂宝可梦。
他知道飞天螳螂的所有弱点。
他自以为是那个能救所有人的关键先生。
可他连一句整话都喊不完。
是大挂推开了他。
是小蒋用命抱住了那只怪物。
碎块旁边散着几粒糖,也炸碎了,糖纸成了渣,混在血和土里。
红绿色的塑料碎片贴在泥块上,边缘被火燎得卷曲。
几块糖化成了黏糊糊的白浆,混在暗红色的泥浆里,散发出一股怪异的甜腥味。
那就是小蒋最后留下的东西。
周衍跪着挪过去,看着那几粒碎糖,哭出了声。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泥地里掉,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哀嚎。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碎石子缝里。
那些碎糖就那么躺在血泊里,被风吹干。
走之前,雷子把那半截镰刀从土里拔出来,扔上了车。
镰刀很沉,砸在卡车车斗的铁皮上,哐当一声。
绿色的甲壳上沾满了泥和黑灰。
卡车发动了,带着两具残破的遗体,拖着损坏的车厢,慢慢往营地开。
回营后,那半截镰刀被扔进了库房角落。
生了锈的铁架子底下,满是灰尘和废弃零件,镰刀就被丢在最深处的阴影里。
没人去多看一眼,那是用两条人命换来的破烂。
夜里,周衍坐在灯底下翻开本子,飞天螳螂那页只有几行字,一个字没写错。
他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发酸。
可这些又有个屁用啊。
稍慢半拍,人就断成了两截。
他拿起笔,在后头一笔一笔往上补。
出勤必须带燃烧瓶,没有火,绝对不能在开阔地接敌。
步枪跟不上转向。
它会借力跳跃,落点不可预测。
弱点打不中就等于没有弱点。
周衍的手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墨水在纸页上洇开。
他越写越用力,手骨节泛白。
笔尖戳破了纸。
(一万五,我明天再加一千。)
(我补齐啦!)
(嘿嘿,道爷我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