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燕坐在周衍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看任何人。
她讲的那些,周衍刚才又原样讲了一遍,她就坐在这儿听着。
桌角的对讲机沙沙响了两声。
电磁杂音扯着塑料壳子震,里头传出粗重的风声。
"呼叫博士。"
韩逸一顿。
“博士收到,回复。”
陆铮的声音很硬,砸在安静的屋子里,伴着引擎的轰鸣。
“清理完毕,已经带着人质在回来的路上了。”
韩逸拿起对讲机按住。
"你们回来再说,当面。"
松开按键,断开通话。
对讲机扣回桌上,韩逸冲周衍抬了抬下巴。
戚燕起身把灯芯挑高一截,又坐回去,一句话没说。
灯火晃了两晃,屋角几个堆着的空木箱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衍从烟盒里磕出一根,就着烟头续上。
青烟直冲房顶,钻进房梁的黑缝里。
"她给我讲的讲完了,后面的,是我的。"
....
周衍进营小半个月,跟着老兵出了十几趟勤。
出勤前的院子里,老兵往身上套战术背心,扣护具,弹匣包一格格塞满,手榴弹挂在胸挂上,对讲机别在肩头。
东西是齐的,就是旧,背心边角磨出了毛。
如果硬要比,那只是比静谧站的差一点。
帆布洗得褪色,边缘翻着灰白色的线头,几块防弹插板的边角露在外面。
老兵们蹲在地上擦枪,通条在枪膛里抽拉,带出一股刺鼻的枪油味。
孙大勇单手提着一箱子弹过来,扔在卡车尾门旁边,铁箱砸在碎石上当啷一响。
鹰子靠着墙根磨刀,磨刀石蘸了水,擦得呲啦呲啦响。
王铁山两手拽着战术背心的带子往紧收,肚子上的肉被勒得鼓起来。
老白蹲在墙角整理医疗包,塑料止血带缠成小卷,一卷卷码进帆布兜。
小蒋比别人多挂了两颗雷,嘴里嚼着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那张脸还没脱干净稚气,枪托在肩窝里顶了两下,歪头瞄着院门外的树梢。
赵爷翻着周衍那本情报本子点路线,周衍站在车斗边补话。
本子边缘卷了毛边,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字。
"这块走不通,上礼拜塌了半边,里面有大针蜂的窝。"
周衍手指在本子上的红叉处点了点,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
赵爷的指头顺着圆珠笔画的线划过去,停在一条虚线旁边。
"走这儿,这儿路面宽,底下没有排水渠,翻不了车。"
赵爷合上本子,在手心里拍了两下,递还给周衍。
"上车。"
一辆皮卡打头,后面跟一辆卡车,全营的老兵都在车上,戚燕、孙大勇、王铁山、鹰子也在。
引擎猛地吼了一声,黑烟顺着排气管喷在泥地上。
周衍坐在卡车车斗里,夹在老兵中间,不用再一个人缩在药店后头。
左右两边都是热乎乎的膀子,隔着厚帆布背心顶过来。
风从车斗前头灌进来,吹得人眼皮发紧,耳边全是大胶轮碾过碎砖破瓦的脆响。
周衍抓着车帮的铁栏杆,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却很安定。
前头皮卡开得不快,车斗里蹲着两个老兵,枪口斜斜指着街两边的二楼窗户。
路两边全是废弃的门头,招牌掉了一半,塑料布挂在铁架上拍打。
老兵们端着枪,眼珠子贴着准星在破楼上扫。
车停在一条塌了半边的街口,路当中堆着几块棕色的大石头。
打头的皮卡踩了刹车,两道黑印子拖在碎水泥路上。
路两边的楼塌了一半,钢筋弯曲着露在水泥块外头,把半条街堵得只剩一个豁口。
那几块大石头横在豁口中央,表面凹凸不平,沾着风干的黄泥。
周衍探头去看,手搭在车栏杆上。
石头动了,伸出胳膊,一窝隆隆石翻过身来。
粗短的石质臂膀撑在地上,石块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粗糙的圆球身躯从泥地里支起来,石壳缝隙里抖落出一片干泥巴。
一共四只,脑袋陷在石壳顶端,圆滚滚的躯体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支枪一起开火,子弹打在石壳上叮当乱弹,火星直冒。
"操,这玩意儿是石头啊?"
“咋tm会动啊!”
雷子端着枪连开三枪,子弹全在石壳中央崩飞,只凿出几个白点。
隆隆石被子弹打得晃动,两只胳膊猛地往前一撑,石球身子贴着地面往前滚了半米。
周衍扒着车斗喊。
"打缝!胳膊跟身子接的缝!能扔雷扔雷!"
老兵们的枪声猛地停了半拍。
雷子压低枪口,一枪钻进关节缝,那只隆隆石的胳膊垂了下去。
那只隆隆石侧身歪在地上,另一条胳膊撑不住重量,整个石球在地上打转。
鹰子在皮卡车斗里连扣扳机,子弹全咬在另一只隆隆石的肩胛裂缝上。
郑姐拔掉拉环,把一颗雷滚进石堆底下。
黑铁疙瘩贴着地面骨碌碌滑过去,刚好卡在两只隆隆石挤在一起的夹角里。
"低头!"
闷响,碎石崩了一地,剩下几只翻着滚往废墟里钻。
气浪掀起一片白灰,呛得人直咳嗽。
一只隆隆石被炸缺了半边石壳,身子歪歪斜斜,拼命用两只胳膊扒拉着水泥块,爬进塌掉的店铺里。
另外两只缩起胳膊,顺着街边的瓦砾堆往坡下滚,撞塌了一堵半截砖墙。
街面重新空了出来。
赵爷回头看了周衍一眼,没说话,在本子那页折了个角。
皮卡重新起步,轮胎碾过地上的碎石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卡车跟在后面穿过狭窄的豁口。
周衍坐回车斗的木箱上,手心里的汗干了,被风吹得发凉。
身边的老兵把空弹匣退下来,换上满的,铁卡扣咔哒一声脆响。
车队在废墟里穿行,拐过三个十字路口,两边的楼房越来越密。
路面上的积水泛着黑色,枯树枝烂在水坑里,散发出植物腐败的馊味。
又一回,车开到一个路口,下水道井盖底下往外冒紫色的烂泥。
烂泥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泡破开,升起几缕淡淡的白汽。
卡车跟着停下。
一坨臭臭泥从井口挤出来,臭味扑过来,人鼻子里发辣。
那团紫色的烂泥足有一米多高,软趴趴摊在井盖周围,两只浑浊的眼珠子陷在泥堆里。
两截短粗的泥巴胳膊搭在路面上,泥浆顺着沥青路的裂缝往外淌。
臭味比腐烂了半个月的死鱼还要冲鼻子,直往喉咙眼里钻。
车斗里几个人干呕出声,抓紧领口捂住鼻子。
老兵全停住了,枪口压着,没人开枪,眼睛都转向周衍。
十几支枪稳稳端着,但扳机上没人用力。
全车的人都在等他说怎么干。
"别打,绕道走,这东西有毒,没必要消耗解毒药,绕一下就行了。"
周衍压低嗓门,手掌往下切了切。
声音不大,但车斗里的人全听清了。
司机打方向,车队绕了两条街。
车斗里没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排气管的震动。
回头再看,一只黄毛小狗正往那个路口跑,臭臭泥一扑,把它整个裹了进去,噼啪冒了两下电光,就没了动静。
那团紫泥猛地摊开,像张开的大口袋,直接合拢。
泥浆翻涌了两下,连皮毛带骨头全陷了进去,地砖被腐蚀得滋滋冒白沫。
黄毛的尾巴尖在泥浆里抽动一下,彻底看不见了。
车斗里静了一会儿。
风把那股刺鼻的恶臭吹淡了些。
几个老兵慢慢把枪口垂下,保险重新搭上,咔哒声此起彼伏。
后背上的冷汗把防弹插板下面的衬衣浸透了。
要是刚才一梭子扫上去,烂泥炸开溅在车上,车斗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回营的车上,大挂靠着车帮,慢悠悠开口。
"这娃娃,顶半个班。"
大挂嘴糙,骂人张口就来,夸人的话平常一句都没有。
他把枪立在两腿当中,从兜里掏出粗布擦着准星上的灰尘。
雷子伸手拍了下周衍后脑勺。
巴掌落下来很结实,打得周衍脖子往前缩了一下,但不疼。
周衍嘴上没说什么,脸冲着车外,嘴角压不住。
风吹在脸上,有点发烫。
他看着街两边飞速退后的破败门头,手指捏着本子的硬壳皮。
在这片吃人的城里,他不再是个累赘。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关键先生。
小蒋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到周衍手里。
糖纸是红绿色的,早就皱得不成样子,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奖励你小子的,老子可没几颗了。"
小蒋冲他扬了扬下巴,嘴里那颗还没嚼完,腮帮子鼓着一个圆包。
周衍把糖剥了丢进嘴里,甜得发腻。
劣质的人造糖精味在舌尖上化开,一直甜到嗓子眼。
他把糖块顶在腮帮子上,学着小蒋的样子鼓着脸,看着车外昏黄的天色。
夕阳把卡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伙房炖了一锅罐头肉。
大挂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门槛上,吃得呼噜呼噜响,吃完拿袖子一抹嘴,冲周衍招手。
"娃娃,明天还坐老子那车,车斗前头,看得远。"
"挂哥,那位置风大。"
"风大咋了,风大吹不死人,吹死人的玩意儿你都认得。"
几个老兵哄地笑了。
小蒋挨着周衍坐下,从胸口兜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头躺着五六颗糖,糖纸红红绿绿。
他拿指头一颗颗拨着数了一遍,又包上了。
"城里小卖部翻出来的,就剩这些,吃一颗少一颗。"
周衍想笑。
“那你给我干啥?”
小蒋咧嘴一笑。
"你小子有用嘛,有用的人才配吃糖。"
他把手绢包塞回胸口的兜里,隔着衣服按了按。
大挂在门槛上骂了一句。
"出息,几颗破糖当传家宝。"
"挂哥你要不要?"
"老子不吃那玩意儿,齁得慌。"
周衍靠着墙听他们斗嘴,嘴里还残着白天那颗糖的甜味。
就这么过下去,好像也行。
....
第二天一早出车,大挂先爬上卡车车斗,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拍了拍前头那块铁板。
"娃娃,这儿。"
周衍爬上去坐下,前头视野一下子敞开了,整条街都在眼皮底下。
大挂把自己那件旧外套团成一团,塞到他屁股底下。
"铁板凉,别冻着蛋。"
车斗里又是一阵笑。
小蒋坐在对面,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的兜,冲周衍挤了挤眼。
"今天表现好,还有。"
"你昨天不是说没几颗了。"
"没几颗也是有。"
王铁山闭着眼骂了一句,叫他俩闭嘴,让他再眯会儿。
卡车发动了,车斗一颠,周衍抓住栏杆,风迎面灌进来。
他把本子揣进怀里,觉得今天也会跟前十几趟一样,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又翻开本子,对着眼前的地形,琢磨这一片可能会出什么东西。
本子上已经写了一些,那几行字是他凭着以前的零碎记忆写上去的,字迹潦草,连个草图都没画全。
他以为只要知道弱点,枪口端稳了,什么畜生都经不住几梭子。
这趟走的是跑过十几趟的熟路,路边一片荒草长得比人高。
这片荒草地夹在两栋倒塌的写字楼中间,占了半个街区。
草叶干枯发黄,边缘长着细密的倒刺,长得密不透风。
卡车发动机哼哧哼哧响着,慢吞吞往前蹭。
车斗里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盹,鹰子拿破布擦着柴刀。
柴刀刀刃磨得发亮,在日光下晃出一道白线。
王铁山靠在备胎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