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突然瞥见坡地上一顶军绿色的帐篷。
帐篷立在两棵枯死的大树中间,半边塌了,一根支撑杆歪斜着插在泥里,篷布被风吹得一鼓一瘪。
她赶紧打断前头聊着要去哪的赵爷和大挂。
赵爷从副驾探出半个脑袋。
"咋了娃娃,出事了?"
戚燕手指向窗外,指尖越过晃动的荒草。
"你们看那,有帐篷。"
大挂踩下刹车,轮胎在沙石地上搓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个老兵端枪先摸过去,脚踩在草丛里沙沙作响,枪口始终压低对着帘缝,他们一左一右掀开门帘。
里面没人,空气里没有活人的气味。
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一个空背囊,背囊拉链敞开着,里面连个线头都没留下。
地图压在折叠桌的弹壳底下。
几个发黑的弹壳排成一排,把地图四角压得平平整整。
地图上有一块用铅笔描过的方框,四四方方,线条很重,四周密密麻麻的等高线都绕着它走。
老兵们轮流看着,粗糙的拇指在铅笔印上蹭了蹭。
"龟儿,不会是军事基地吧。"
赵爷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在泛黄的图纸上,老花眼眯缝着打量那个方框。
"我感觉像,大挂,能知道路怎么开吗?"
大挂抽着烟,把地图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满脸横肉拧在一起,扔回赵爷手里。
"妈的这地图老子怎么看,乱七八糟的,听老天爷的吧。"
赵爷吐着烟圈,青白的烟气在矮小的帐篷里散开。
"这能让娃娃看见,那就绝对有,不然让我们找到干啥。"
众人互相看着,笑了。
几个老兵原本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嘴角扯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笑纹。
赵爷就是这样,神神叨叨的,但总会往好处想。
大家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怀里,踩着草茬回了卡车。
....
卡车在荒野里兜着圈子。
车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橘红,晚霞把远处的山梁涂上一层浓重的暗色,风逐渐变冷了。
孩子们在车斗里挤成一团,几床破被子裹在身上,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车厢底板被震得发出规律的颤音。
大挂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筋骨暴起,眼睛在黄昏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前方。
他猛地推了推副驾上打盹的赵爷。
"唉,醒醒,那他妈是不是,老子好像找到了!"
赵爷一弹,坐直了,脑袋差点撞在车顶铁皮上。
"俺滴个亲娘唉,真找到了?"
卡车冲上一道斜坡,停在碎石滩边缘。
远处矮石丘下,一座营地背靠着石丘,灰黑色的岩壁成了天然的屏障,外围一圈旧砖围墙,墙皮脱落露出红色的芯子。
墙外两圈铁丝网拉得笔直,网桩上挂着巴掌大的灰盒子,指示灯全灭着。
没有电流通过的嗡鸣声。
四角立着瞭望塔,高高戳在暮色里,塔顶的探照灯和监控头都是灭的,玻璃罩子上落了一层沙尘。
电动铁门卡在半开的位置,滑轨里卡着几块碎石,岗亭里一排黑屏的监视器整齐排列着,没有半点动静。
营区里没有一点灯光,几排平房黑黢黢地伏在地上,伙房的烟囱是冷的,路上也没有车辙。
空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垃圾。
赵爷笑眯眯地点了根烟,火柴划过磷纸哧的一声,照亮了他满是褶子的脸,回头看着戚燕。
"丫头,多亏了你啊。大勇没救你的话,我们根本就找不到啊。"
孙大勇在后排咧了咧嘴,没吭声。
他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在粗布裤管上轻轻敲击。
大挂嗤了一声,拍了拍仪表盘,油表指针快贴到底了。
"妈的,老子绕着圈跑的,一点不提老子啊,油都要烧完了。"
老兵们大笑,给赵爷臊得不行。
他抬手抹了把发红的脖颈,把烟灰弹在窗外。
"哎呀给你忘了,我道歉我道歉。"
大挂摆摆手,挂挡踩油门,继续往前开。
车灯照亮了营门前的土路。
"说屁话,老子不知道啊,走了走了。有家了!"
欢呼从车上炸响。
原本萎靡的孩子们全都清醒过来,车斗里的孩子们扒着栏杆站起来,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破布帽子在橘红色的天幕下翻了个滚,又轻飘飘落回车厢里。
几个老兵吹起响亮的口哨,声响在空旷的石丘底下撞来撞去。
....
大挂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走到卡住的电动门前,啐了口唾沫在掌心,肩膀顶住电动门往里推,铁轮在门轨上刮得吱吱响,推开一人半宽。
老兵们端枪先进去,动作利索地分成两个三人小组。
他们脚下放得很轻,分两组搜营房、岗亭、指挥部,厚重的木门被一扇扇推开,扬起细微的尘土,一间一间喊。
"空的!"
"这间也是空的!"
喊声在水泥走廊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
屋里桌椅摆得规规矩矩,床架子整整齐齐排开,甚至没有留下多余的杂物。
孩子们跟在老兵后头钻进营房,一看见那一排排铁架床,全愣住了。
床板上铺着压平的草垫,叠着墨绿色的薄被子,四个角掖得方方正正。
个头最矮的那个先反应过来,扑上靠窗那张床,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又弹起来,回头冲门口喊。
"这张是我的!"
剩下几个一窝蜂冲进去,抢窗边的,抢靠墙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得吱吱响。
有两个为了一张下铺扯起来,一个拽被角,一个抱床腿,谁也不撒手。
雷子靠在门框上看着,没拦。
"抢啥抢,床比人多,一人睡两张都够。"
两个孩子一听,松了手,各自又去占了一张,把鞋都脱在床底下摆好,像是怕人不认账。
雷子嘴里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松,明显他也很开心。
指挥部里,戚燕跟着老兵进了最里头那间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底一圈褐色的茶垢,早干透了。
旁边压着一张值班表,格子里填着一个个名字,最后一格只写了个日期,后面空着。
墙上挂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椅子推进桌肚里,推得端端正正,像是人刚起身出了门,转个身就要回来。
两个人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
老兵们陆续从营房里出来,站在营地门口,孙大勇走过来,把手按在戚燕肩上。
他的掌心很沉,带着一股烟草味。
"老妹儿,我们有家了。"
赵爷推开旧指挥部厚重的双开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呻吟。
老头站在空旷的大厅正中,环顾着四周结实的水泥墙壁和完好的玻璃窗,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真有福报,这就是福报,我们救人的福报。"
他老泪纵横。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滑下来,渗进胡茬里,这短短一个月死了多少人,水淹、挨饿、逃难,现在总算找到了个能呆的地方。
他一哭,一堆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几个年轻男人抹了抹通红的眼角,干脆都笑着哭,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哭声和笑声在大厅里混在一起。
搜寻还在继续。
老白带着人拧断了库房的铜锁,库房里码着一排排绿铁箱,铁皮表面涂着厚厚的防锈漆,箱扣上挂着铅封。
老兵拿撬棍插进缝隙里,用力往下一压。
嘎吱一声脆响,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黄铜子弹,黄油纸包裹着枪械零件,下面是叠得平整的防弹背心、墨绿色头盔和码成方块的急救包。
急救包的塑料封口完好无损,止血带和纱布干干燥燥。
最里头一间粮库,门一推开就是干燥的粮食香气。
真空包装的米面一袋袋码到屋顶,每一袋都方方正正,堆得像一堵厚实的墙,旁边是成箱的罐头和压缩干粮,封条都完好。
老白走上前去,用手背重重拍了拍米袋。
"没泡过水。"
“甚至还很新鲜!”
后院的机库大门敞开着半扇。
两个老兵走进去,掀开机库里的帆布一角,灰尘在穿透缝隙的光线里翻腾,下面是一架直升飞机,机身漆还完整。
深绿色的漆皮上没有大面积的剥落,轮胎也还鼓着气。
大伙儿接着搜到伙房。
伙房里两眼大灶,灶膛里干干净净,水缸是空的,缸底落着一层薄灰,院里的电动水泵没电。
老白转头出了后门,在墙角找到一口铁质的手压井。
他握住冰凉的铁压杆,上下用力压动起来。
嘎吱,嘎吱。
铁锈在连杆处摩擦,十几下以后,从管道深处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浑黄的锈水喷出来,打在水沟的水泥沿上。
又压了七八下,浑水变成清水,清冽的水流哗哗涌出,带着地底特有的凉意。
几个孩子挤过去,把脑袋伸到出水口底下,捧着凉水往脸上泼,抹掉了一脸的泥灰。
有人大声喊出来。
"粮食,枪,装备,住房,什么都有啊!"
另一个老兵靠在门框上,手里抓着两盒红烧肉罐头,扯开嗓子跟着喊。
"都有啊!"
声音传出很远,在空旷的营区里来回撞击。
戚燕坐在卡车踏板上,双脚悬空晃荡着。
她抬头看着瞭望塔顶灭着的探照灯,两只黑洞洞的灯口对着渐暗的天空,像两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这么大的地方,原来的人都上哪儿去了?"
赵爷正巧从她身边走过,手里端着一个刚擦干净的搪瓷缸子,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管他上哪儿去了,现在是咱们的了。"
天彻底黑下来。
营房里点起了从车上拿下来的几支手电筒,白亮的光柱在墙面上晃动,照出人们忙碌的身影。
那一晚,伙房的灶膛头一回生了火。
....
院子里,戚燕看着周衍,嘴角是压不住的笑。
"这就是北岸营的故事。"
周衍也笑着。
他把手里捻碎的烟草末拍打干净,掌心在膝盖的破布上蹭了蹭,他能想象到那种狂喜。
泡了一身泥水逃出来,一头撞进塞满粮食和枪的空营地,换谁都得觉得是老天爷开眼。
孙大勇走过来。
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在腰带里塞得结实,单手插在裤兜里,脚下踩着院里的干土,步子踏得又重又稳。
"聊啥呢,这么开心。"
他手一指。
院门口两个年轻人正拖着一头大角鹿进来。
那头鹿很大,皮毛粗糙,头顶两只大角盘根错节像枯树枝,四条腿被麻绳死死捆在一起,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划痕。
两个年轻人褂子敞着怀,累得呼哧呼哧喘气。
孙大勇笑骂了一句,转头冲着院里散坐着的老兵们吆喝起来。
"你们看,内俩小子打了头鹿,今天晚上加餐!烧烤!"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擦枪的人放下了手里的布头,补衣服的咬断了线头,几个男人起身朝门口迎过去。
有人已经开始四处找柴火,铁盆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动。
暮色慢慢压下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衍笑了。
....
周衍嘴上那根烟烧到了头。
火星烫了一下指头,他才回过神。
烟灰扑簌簌掉在膝盖上,他没去拍,抬手把烟蒂按灭在罐头盒里。
韩逸没吭声,打火机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搁回满是划痕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