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坐在长板凳上,刚掐灭的烟还捏在指间。
那场洪水是他最难熬的时候。
戚燕看着他的表情。
"所以,是什么样,我们都清楚,就不多说了。"
周衍点点头。
戚燕看向院子另一头,陆瑶正在帮人拧湿衣服,两只手抓着粗布两头用力绞,水珠噼里啪啦掉在水泥地上。
"她就是洪水的那时候救的,她的据点也被淹了,一群人在天台上崩溃了,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周衍低下头。
"所以就准备拿陆瑶开荤?"
戚燕点点头。
"酒店也被淹了,我们抢救完了物资,刚好撞见,把她救下了。"
"据点也冲走了不少人。"
周衍没接话,指间那截烟被他捻成碎末。
戚燕两只手揣在袖口里,肩膀往下沉了沉。
"你现在呆的地方,是北岸营A城的一个据点,我们在这边找物资。"
周衍环视院子。
十来个人散坐着,有的拿碎布擦拭枪管,有的拿针线缝补磨破的裤脚,灰布包袱靠在墙根底下。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铁件轻微磕碰的响动。
"那,还有总部?"
戚燕看着到处散落坐着的北岸营的人。
"那还是有很多可以聊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右膝的旧护膝上。
....
最后一盆泥水被泼出旋转门。
大理石地上还留着一层发腥的黄泥,散发着草根烂掉的味道,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就会摔个跟头。
墙上一道齐腰高的水线,深褐色的印子横贯了整个大堂,水线以下的纸箱全塌了。
泡透的纸皮散成软烂的一摊,露出里面发胀的包装袋。
赵爷和老兵们还有据点里的人刚把水扫了出去,几个年轻伙计两手撑在膝盖上喘气,裤管湿得贴在小腿肚上。
堆在一楼的物资泡坏了大半。
几个老兵手里攥着铁锨,锨头上全是黏糊糊的淤泥。
米袋面袋泡胀了,鼓得像撑破的肚皮。
麻袋缝隙里渗出灰白的浆水,口子一开就是一股酸腐味,上面糊着厚厚的黑泥,引来几只细小的飞虫在上头打转。
老李蹲在米袋边捏了一把。
他两根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搓开是黏糊的白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台阶边的赵爷。
"这能吃吗?"
赵爷看了一眼,摆摆手。
"这世界谁知道水里有啥病菌,不敢赌,丢了。"
几个男人走上前去,弯腰抓住麻袋的粗麻边角。
袋子吸饱了水沉得要命,两个人抬一袋,手臂青筋鼓起,把泡坏的米袋一袋袋拖出门,直接扔在街边水沟旁。
老李翻开硬皮账本。
纸页全都泡皱了,黏在一起难以揭开,上面蓝黑墨水洇开成大片灰迹,他在一行行数字上划掉一大片。
弹药箱有橡胶密封圈护着,四个铁搭扣扳开时发出脆响,里头干燥冰凉,开箱查过没进水。
另外几支枪泡了泥水。
老兵们拆开摊在昨天的旧报纸上,擦干上油,通条裹着棉布在枪膛里来回拉扯,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几个老兵蹲在门前台阶上。
嘴里叼着烟,手上机械地擦着枪栓,眼珠盯着街边那堆烂掉的物资,没人说得出话。
街上水退后的淤泥泛着油光,到处是死掉的草叶和烂木头。
有人背起包袱冲老兵点个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转过身,推开侧门走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孩子把脸埋在女人颈窝里,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大堂,最后还是出了门。
外头太阳白惨惨的,照着泛光的污泥。
戚燕靠在大理石立柱旁,看着这群刚帮忙扫完水,就要离开的人。
她理解,但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手指扣在枪套边上,攥紧了又慢慢松开,皮套发出嘎吱的轻响。
那些背影很快消失在断墙后面。
大堂里更空了,水滴顺着吊灯垂下的电线往下跌落,砸在泥浆里。
赵爷一拍大腿。
手里那块擦枪布啪地砸在膝盖上,溅起几粒干燥的泥渣,台阶上几个老兵都抬起了头。
"我,想去郊区。有人要跟我一起走吗?"
老兵们一脸懵,看着赵爷,不知道他咋回事。
他们手里的油布停在半空,几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不明白怎么突然提这一茬。
赵爷转过身,抬手指了指墙上那道水线。
深黑色的水痕横切过白瓷砖,刺眼得很。
"你们看,这地方根本抗不住这么大的冲击,有点事就得救灾,我们需要一片更安全的据点。"
雷子低头按灭了手里的烟蒂。
"你说的是之前那个军队据点?不行吧,那地方比这里还矮,呆那比这只会差不会好。"
赵爷摇摇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是,我们去郊区,郊区又不是没房子了,这世界跟我们世界差别不算特别大,郊区没农田的?"
赵爷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泥水里啪嗒一响。
"城里的铺子搬一家少一家,地里长的粮食可种不完。"
老兵们对视着,眼底全是犹疑。
一个低头接着擦拭手里的枪栓,布条扯得飞快,另一个把烟叼在嘴里半天没点,打火机在掌心转圈,还是有些不想折腾。
城里虽说刚遭了水,好歹墙高楼深,能遮风挡雨。
去郊外意味着要面对未知的野地。
就是赌命。
赵爷看着这群老伙计,也叹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所以,我在问你们,要不要跟我走,我要去看看。"
大堂里静了一会儿。
空气里只有霉烂的味道和枪油味,只剩擦枪布蹭着铁件的声音,一下一下。
孙大勇用右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左边的空袖子跟着晃了晃。
"我去,带我一个。"
戚燕一看大勇要去,也跟着站起来。
她右腿微弓着使力,扯平了裤腿。
"我也去。"
身后的几个半大孩子七嘴八舌地举手,鞋底在泥浆里踩得吧唧乱响,有一个个头最矮的踮起脚喊。
"还有我!"
雷子看着这群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嘴角抽动了一下,骂了一句粗话,把烟蒂弹进水沟。
"行吧,算我一个。"
老兵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拍打掉裤子上的尘土,房间里也有人背起包袱站到赵爷身后,人越来越多。
脚步声在大堂里重新嘈杂起来。
最后只有八九个人站在大堂另一头。
大多是要在城里找家人的,有人低着头,不往这边看。
....
留下的老兵把枪背到肩后,枪带勒着发旧的外套,他穿过大理石地面,走到台阶下面站定。
赵爷伸出右手跟他握握手,两只布满硬茧的手掌贴在一起。
"祝你们好运。"
老兵反握着,指关节捏得嘎巴作响。
"你们等着我,我们约定个号啥的,等我们找到家人,就来找你们。"
老兵吸了口气,胸膛挺直了些。
"城南那个姓钱的,前天真找着他媳妇了,人好好的,就在难民堆里。他能找着,我凭啥找不着。"
老兵看了看大堂里剩下的几个散户,声音放低了点。
"我可不想带着家人在这破世界活下去,跟着你们一起还是要好很多的。"
雷子从库房拎出半桶红漆,铁皮桶哐当一声搁在台阶上,溅出两点猩红的油墨。
老兵弯腰拿起油漆刷,在桶里蘸饱了浓厚的漆料。
他大步走到街道路口的青砖墙前,手腕发力,拿刷子在路口墙上刷了一个粗大的圈,圈里画一道箭头,指着郊区的方向。
赵爷走上前,拍拍他的背。
"你们要是找到了我们的家人,麻烦也捎上,拜托了。"
老兵重重点头。
"应该的。"
赵爷松开手,转身走下台阶,朝街边的卡车走过去。
他的皮靴踩过碎砖烂瓦,发出沉重的沙沙声。
戚燕站在车尾板旁,看着留下的那几个人。
大堂的光线暗下去,有一个已经低头在数自己包里的子弹,一颗一颗摆在膝盖上,愁眉苦脸。
街风刮过来,带着城里挥之不去的潮气。
....
老李翻着泡皱的账本念数。
纸张粘连着,他拿拇指一页页揭开,报出一个个数目,剩下的罐头、饼干和桶装水按人头在台阶上分成两堆,一大一小。
大的一堆码在防雨布上,准备装车。
小的那堆摆在干燥的石阶顶端,分给留下的弟兄。
赵爷让老兵从弹药箱里点出几支枪和几盒子弹,黄铜弹壳撞击出清脆的金属响动,全搁到小堆那边。
留下的老兵数了数面前的纸盒,抬头看他。
赵爷摆摆手,把枪套往后推了推。
"够不够?不够再拿。"
对方抿着嘴摇了摇头,把弹药箱往自己脚边拉了拉。
大挂光着膀子,把沉重的铁皮箱子往卡车车斗里甩,木板被砸得咚咚响,嘴里叼着烟,骂车斗里的泥水没扫干净。
烟灰掉在他满是黑灰的锁骨上。
戚燕和两个孩子抬着一只沉重的弹药箱往车斗里送。
箱角很沉,坠得她胳膊酸胀,她咬牙撑住,右膝的护膝蹭着车板,粗麻布刮过毛刺,发出嘶啦的声音。
孩子们憋得满脸通红,总算把箱子推进了车厢深处。
搬得差不多了。
她单手抓着栏杆跳上车,帆布鞋底落在铁板上。
她探头看了一眼街边半泡在水沟里的尸体,身上盖着一层脏污的水草,看不清脸面,旁边就是那堆扔掉的米袋。
酸臭的腐气被太阳一晒,蒸腾起来。
她叹了口气。
车门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铁皮颤音。
卡车发动起来,车身剧烈地抖动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发黑的水泥路面上打了个旋。
车轮碾碎路面的瓦砾,慢吞吞开出城去。
....
郊外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没有了高楼遮挡,视野一下子拉扯得很开,路两旁全是漫过膝盖的荒草,风一吹就翻滚出绿浪。
车轮压过破碎的沥青路面,发出持续不断的颠簸。
路边草丛里突然飞起一群红壳带黑点的大虫子。
个头跟半大孩子差不多,圆滚滚的背甲泛着油亮的光泽,黑色的圆点排列得整整齐齐,振动翅膀发出嗡嗡的重音。
大虫子绕着车头转了两圈,气流扫过挡风玻璃。
车头上的大挂猛踩油门,卡车往前冲,虫群随即散开,重新扎进茂密的灌木丛深处。
一只野狗模样的东西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浑身灰褐色的毛发结成绺,夹着尾巴钻进林子。
一只蓝黑色、两条腿站着走的小东西跟着车跑了一段。
它步子迈得很快,跑步跟火影一样,爪子在碎石路面上踏出嗒嗒的轻响,黑色的面孔上嵌着明亮的眼睛,冲车斗里的孩子伸出前爪。
孩子扒着车斗栏杆,身子往前探,也朝它伸出手去。
老兵一把拽住孩子的后衣领把人扯回来,另一只手抬枪朝天打了一发。
砰的一声脆响撕裂了旷野的安静。
那小东西愣在原地,两只前肢缩回胸前,望着车走远,没再追。
公路两旁的野草晃动着,把它蓝黑色的身形慢慢吞没。
孩子缩回手,两只手扒在绿漆掉落的铁栏杆上,回头看了好一阵,直到那条破烂的柏油路化成一条灰线。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戚燕靠着车窗吹着风,额前的碎发被吹得贴在脸上,郊外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比城里的死水味干净得多。
颠簸让人骨头酸疼,她眯起眼睛打量着起伏的荒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