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推进真正跑起来之后,交叉科学中心内部的节奏,反而没有因为“开始了”而变得更热闹。
相反,它安静了很多。
这种安静,不是停滞。
而是一种真正进入问题之后才会出现的收束感。
原本围着中心转的很多目光,还停留在“苏念秋来了”“共同问题定了”“第一批名单落下来了”这些更容易被看见的节点上。可真正走进那间小研讨室的人,已经没空再反复回头看这些事了。
因为问题一旦开始往下拆,很多东西就只剩下最朴素的判断:
这一步是不是站得住。
这个条件到底该不该留。
这条线再往下推,会不会开始掺进自己都不确定的猜想。
第二天早上,科研中心七层那间小研讨室的门没有开得很早。
直到九点四十,周明远才拿着一叠新打印出来的材料走进去。
十分钟后,苏念秋也到了。
她手里仍旧是那本很薄的记录本,封面没什么特别,边角却已经因为这几天不断翻看,微微起了些折痕。
她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先走到白板前,把昨天留在最中间的那处推导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手把其中两行直接擦掉。
动作很干脆。
周明远站在后面,看着那两处被擦掉的位置,愣了半秒,随即却点了点头。
“我昨晚也觉得这两行留着,会把后面带偏。”
苏念秋把板擦放下,声音很平静。
“不是会带偏,是已经开始带偏了。”
“昨天之所以停在那里,不是因为推不动,而是因为那时候再往前一步,我们就会下意识想靠经验把空白补满。”
“但这条线现在最不能信的,就是经验感。”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下安静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她说得很对。
很多做理论的人,走到一定程度之后都会有一种本能——看见一段推导大概长什么样,就会忍不住想把它“补顺”。
这种能力在很多时候是长处。
可在一条刚刚被拆开的新问题线里,它反而可能是危险的。
因为一旦过早顺下去,真正该被看见的断点,就会被一层看似自然的熟练感给盖过去。
九点五十五,沈一舟也进了门。
他昨天没有留到最后,但晚上已经把完整记录看了一遍。
此刻他走到白板前,只扫了一眼,就看出那两行被擦掉的地方在哪里。
“收回来了?”他问。
“嗯。”苏念秋点头,“先退半步。”
沈一舟没有反对,只是把手里的纸放到桌上。
“那数学这边也要跟着退。”
他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推到两人面前。
上面是一版重新改过的边界条件说明,比昨天那版更短,也更硬,几乎把所有带解释性质的句子都删掉了,只剩下最底下几个必须成立的前提。
周明远低头看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样一来,两边终于在同一个层级上说话了。”
这句评价不高,却很重。
因为交叉问题最怕的,就是两边表面都在讨论同一个东西,实际上却各自站在不同的层级上说话。
AI这边在讲可表达性,数学那边却已经走到了稳定结构的内核;一边还在试着让问题成立,另一边却已经在默认它成立之后怎么修整。
一旦这样,交叉就会迅速变成错位。
而现在,这种错位终于被一点点收回来了。
上午十一点,顾远进来看了一次。
他没有坐下,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听三个人把昨天那一步重新退开,再沿着新的条件往里压。
听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白板,忽然说了一句:
“第一轮之后,最重要的不是往前走了多少。”
“是能不能证明,这条线确实有自己要遵守的节奏。”
苏念秋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远神色仍旧很淡。
“现在看,至少这件事是对的。”
说完,他就走了。
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可他留下的这句话,却让三个人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交叉科学中心真正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正在慢慢长出来。
以前学校里很多重要的事,也会快。
平台会快,会议会快,项目会快,很多节点从无到有时都带着一种新学校特有的推进力。
可现在这条新问题线,却第一次明确地表现出了一种“慢的能力”。
不是拖,也不是犹豫。
而是在该停的地方停,在该退的时候退,不因为急着给外面看什么成果,就把本来需要很硬的地方做软了。
中午过后,第一轮继续。
白板又擦掉了半面。
桌上的纸也换了第三轮。
李景明下午两点上来时,正好看见科研处负责记录的那位青年老师站在门外整理前两天的笔记。
“里面还没停?”他低声问。
那位老师点了点头,神情里带着一点明显的兴奋。
“还在推。”
“不过今天不是昨天那种一口气往下压了。”
“更像是在来回校。”
李景明听完,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所谓“来回校”,其实才是问题真的开始往深处走的标志。
表面上看,它似乎没那么痛快,不像第一次切进去时那样,几刀下去就有很强的推进感。
可真正重要的线,往往都是在这种反复校正里,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硬度。
傍晚五点多,第一轮第二天的推进终于停了。
门打开的时候,苏念秋明显比昨天更疲惫一些,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更稳。
周明远手里抱着一叠新的记录稿,边走边低声对沈一舟说着什么,两人语速不快,却都很专注。
李景明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交叉科学中心已经不是学校替它“搭”起来的了。
它开始自己运转了。
会有自己的问题节奏,自己的推进方式,自己的停顿和转折。
而一个中心一旦走到这一步,很多东西就会慢慢从“被支撑”变成“自己往前长”。
晚上,南明来到七层时,小研讨室的灯还亮着。
里面已经没人了,只剩下白板上最后一轮没来得及完全擦掉的字迹,还有桌上几本摊开的论文。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李景明从另一头走了过来,把今天的简版记录递给他。
“第一轮之后,没有急着冲。”
“反而收得更稳了。”
南明接过那几页纸,低头翻了翻。
上面有很多删改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比昨天还退回去了半步。
可他看完之后,却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
“真正开始做了,就不能再只图往前快。”
李景明笑了笑。
“我现在反而越来越觉得,苏念秋来得很值。”
“不是因为她多厉害——当然她确实厉害——而是她让这条线一开始就学会了,不靠热闹往前走。”
南明听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间亮着灯的研讨室。
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科研中心大楼一层层亮着灯。远处图书馆方向,也还能看见学生来来往往的影子。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第一轮之后,最好的结果不是马上出东西。”
“而是这条线终于开始知道,自己该怎么长。”
李景明听完,安静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说的正是现在的交叉科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