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会?”
听完苏婉儿那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解释,四爷和十三爷的脸上,同时露出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四嫂,你确定?”
十三爷的声音里满是怀疑。
“这……这怎么可能!”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私盐贩子,他们哪来的胆子,敢刺杀当朝亲王?”
“这不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吗!”
这也正是四爷想不通的地方。
三江会的名头,他也听说过。
不过是一群在江南沿海地区,靠着走私官盐谋取暴利的亡命之徒。
虽然行事嚣张,富可敌国,但在他这样的皇子龙孙眼里,根本就和蝼蚁无异。
他想不明白,自己何时与这样的一群人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
四爷的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刺客的尸体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
很快,他便发现了更多的疑点。
这些人虽然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但他们身上的那股子气质,却不像宫里的死士,或是军中的精锐。
倒更像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江湖草莽。
他们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虽然都锋利无比,却并非制式武器。
还有他们身上的衣物,虽然都是统一的夜行衣,但那料子,却是江南一带最常见的湖绸。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将矛头指向了那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去查!”
四爷的声音冷得如同塞北的寒流。
“给爷查清楚,这三江会,最近在京城都和什么人有过接触!”
“再查!京城内外,最近可有什么大人物,与这三江会有着深仇大恨!”
“爷要知道,他们今天,到底想杀的是谁!”
最后一句话,四爷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这已经不是在查案了。
这是在用他雍亲王府全部的情报力量,去验证一个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的荒唐猜测!
……
一个时辰后。
雍亲王府,听雨轩。
屋内的小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外面的肃杀之气,仿佛是两个世界。
两个小家伙早已被奶娘们哄着睡下,似乎已经忘记了白日里的惊魂一刻。
苏婉儿亲自为四爷手臂上的伤口换了药,又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夫妻二人都不再说话。
那份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要沉重。
四爷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一双凤眸深不见底,让人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那是他每次心烦意乱时,习惯性的动作。
苏婉儿知道,他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悲伤。
他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答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苏培盛那急促而又压抑的脚步声。
“主子爷!”
苏培盛连滚带爬地进了屋,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横冲直撞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剧烈地战栗着。
“查……查清楚了!”
四爷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摩挲玉佩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刀。
“说。”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
苏培生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湿透了的奏报,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
“回主子爷,都查清楚了!”
“正如侧福晋所料,那些刺客,确实是江南三江会的人。”
“他们今日之所以会出现在西山官道,是为了一桩江湖仇杀。”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说道。
“他们要刺杀的目标,是两淮地区最大的官盐商,外号‘梁半城’的梁怀。”
“据线报说,这个梁怀为富不仁,手段狠辣,前些日子在扬州黑吃黑,吞了三江会一批价值百万两的私盐。”
“三江会的龙头老大雷震天,气得当场吐血,发誓要将这梁怀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他们查到,这梁怀今日会穿着华服,乘坐他那辆用金丝楠木打造、豪奢到了极点的‘黄金马车’,前往大觉寺还愿。”
“于是便倾巢出动,在西山官道设下了埋伏,准备将梁怀一家老小全都灭口。”
说到这里,苏培盛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他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四爷那辆同样由金丝楠木打造、甚至比那马车还要气派百倍的亲王座驾。
他再也不敢说下去。
因为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是认错了!
那些蠢货,把他们雍亲王府的车队,当成了那个倒霉盐商的逃命车队!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唐到让人想笑,却又恐怖到让人骨髓发寒的乌龙!
“呵。”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沉默不语的四爷,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还很压抑,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只有无边无际的、足以让整个天地都为之冻结的冰冷与荒芜!
苏婉儿看着他这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心疼得如同刀绞。
她知道,这个结果,比一场来自政敌的处心积虑的刺杀,对他的打击还要大!
如果是八爷,是太子,是任何一个皇子。
他都可以用尽雷霆手段去报复、去反击,去将对方彻底打入尘埃!
可现在呢?
他该去恨谁?
去恨一群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的、有眼无珠的蠢货?
还是去恨那个素未谋面,却差点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倒霉盐商?
这份滔天的怒火,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只能憋在心里,化作最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反复地灼烧着他自己!
“荒唐……”
“真是……太荒唐了!”
四爷的笑声渐渐止住。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因为狂笑而变得通红的凤眸中,再也没有了半分情绪。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如同万年冰川般的寒冷。
“原来。”
“在这天子脚下,在这朗朗乾坤之中。”
“我爱新觉罗·胤禛的妻儿,我大清的皇子龙孙。”
“竟然会因为一群蠢货的‘误会’,而险些丧命。”
他轻声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苏婉儿的心上。
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四爷,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四爷。
他看着苏婉儿,眼中那死寂的冰川,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那是一种混杂着后怕、恐惧和无边杀意的复杂目光。
“婉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不觉得……”
“这比有人处心积虑地要杀了爷,还要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