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
压抑,死一般的压抑。
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
所有的下人都低着头,走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仿佛是罪过。
内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乌拉那拉氏面无血色地躺在那张华丽的拔步床上。
她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看上去就像一个随时都可能香消玉殒的瓷娃娃。
若不是她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这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心腹吴嬷嬷正跪在床边,一边用沾湿了的帕子为她擦拭额角,一边低声将外面发生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一禀报。
“主子,您是没看见呐!”
吴嬷嬷的声音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那张老脸都快要扭曲成了一团。
“王爷他……他简直是疯了!”
“一听到那个贱人又怀上了,就跟得了失心疯似的,又笑又叫!”
“又是赏赐,又是派重兵把守,把个听雨轩围得跟铁桶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贱人怀了龙胎,要当皇后了呢!”
“还有啊,王爷还下了死命令,让粘杆处的人三天之内,必须查出给您下毒的凶手!”
“主子,您说……这……这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来啊?”
吴嬷嬷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那纤长的睫毛不易察觉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一个微弱、沙哑,仿佛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
“慌什么?”
乌拉那拉氏并没有睁开眼睛,嘴唇也几乎没有动。
那声音就像是腹语一般,阴冷而又诡异。
“所有的人证物证,不都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吗?”
“他们就算把整个京城都翻过来,也休想查到半点蛛丝马迹!”
“可是主子……”
吴嬷嬷还是有些不放心。
“粘杆处的那帮人,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啊!”
“哼。”
乌拉那拉氏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一群只会摇尾乞怜的狗罢了。”
“你以为,王爷真的在乎本福晋的死活吗?”
“他之所以这么大张旗鼓,不过是做给皇阿玛和我们乌拉那拉家看罢了。”
“更是为了……给他那个心肝宝贝肚子里的孽种立威!”
说到最后几个字,乌拉那拉氏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如同淬了毒一般的怨恨!
苏婉儿!
又是那个苏婉儿!
那个贱人,到底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接二连三地生下孩子,得到王爷全部的宠爱和关注?!
而自己呢?
自己身为堂堂的嫡福晋,却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这里!
用自己的性命,去为那个贱人做嫁衣!
一股如同毒蛇般,充满了嫉妒和怨毒的火焰,瞬间烧毁了乌拉那拉氏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她原本的计划,是想用这场“中毒”的戏码,将苏婉儿彻底钉在残害嫡妻的罪名上,让她万劫不复。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苏婉儿那个贱人的命竟然这么硬!
在这种节骨眼上,那个贱人竟然又怀上了!
非但没有受到半点牵连,反而成了王爷心尖上的宝贝,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乌拉那拉氏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端庄高贵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阴森可怖的红血丝。
吴嬷嬷被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主子,您……您感觉怎么样?”
吴嬷嬷颤声问道。
“扶本福晋起来。”
乌拉那拉氏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半点温度。
吴嬷嬷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着靠在软枕上。
乌拉那拉氏由于毒性未散,身子依旧虚弱。
但她那股狠厉的劲头,却让整个内室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既然王爷想要查,那我们就再帮他一把。”
“你,附耳过来。”
吴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凑到了跟前。
乌拉那拉氏凑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吩咐了几句。
吴嬷嬷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不断变幻,先是震惊,随后是狂喜,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主子英明!”
“这法子妙啊,简直是一石二鸟!”
“这下子,就算那个贱人怀的是金疙瘩,也保不住她的狗命了!”
乌拉那拉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幕,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苏婉儿。
你以为怀了孩子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我会让你知道,这王府里的水,到底有多深!
我会亲手,把你那个还没出世的孽种,变成送你上路的催命符!
……
听雨轩内。
灯火通明。
苏婉儿靠在摇椅上,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一叠厚厚的赏赐清单。
那些珍奇玩物、锦缎珠宝,堆得像小山一样。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该有的喜悦之色。
反而,她的眉宇间紧紧锁着,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在这繁华如锦的王府里,宠爱,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把你捧上九霄,也能让你瞬间摔得粉身碎骨。
更何况,这次的宠爱来得实在太快,太猛烈了。
王爷的这种做法,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成为了整座王府乃至整个京城的众矢之的。
“主子,您是在担心福晋那边的动静吗?”
小桃端着一盏温热的燕窝,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苏婉儿轻轻叹了口气,接过燕窝却没有喝。
“福晋中毒的时机太巧了。”
“偏偏选在我诊出喜脉的前夕。”
“虽然王爷现在封锁了消息,还派了重兵守着咱们。”
“可这流言蜚语,是防不住的。”
小桃也跟着沉下了脸。
“主子是觉得,福晋那是自导自演,想陷害您?”
苏婉儿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窗外树影摇曳,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在这深宅大院里,最毒的,从来不是毒药,而是人心。
“不仅如此。”
“王爷现在动用了粘杆处。”
“如果最后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者……那些证据最后都莫名其妙指向了我们。”
她握紧了手心。
“那这个孩子,就真的成了我的保命符,也成了我的送命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