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正院。
这里曾经是整个王府最威严、最不可侵犯的地方,是当家主母权力的象征。
如今苏婉儿再次踏入这座院落时,只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死气。
院子里的花草早就枯败了。
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一个个低垂着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苦味,无论用多少檀香,都掩盖不住那种衰败的腐朽气息。
四爷正负手立在廊檐下。
他那一身玄色的常服显得格外的冷硬。
深邃的凤眸盯着紧闭的房门,眼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和冷漠。
对于这个发妻,他的情分早在她一次次对子嗣下毒手的时候,就已经被消耗殆尽了。
“爷。”
苏婉儿快步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唤了一声。
四爷转过头,看到是她,那冰冷的眼底才闪过一丝温度。
他伸出手,握住苏婉儿的手,发现她的手有些微凉。
“十三弟府上的事情,爷听说了。你受累了。”
四爷的声音低沉。
“那是妾身该做的。”
苏婉儿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里面……怎么样了?”
“太医说,熬不过今晚了。”
四爷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她……点名要见你。”
“见我?”
苏婉儿微微一愣。
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看自己的丈夫,为什么要见一个夺了她宠爱,甚至取代了她地位的侧室?
“爷陪你进去。”
四爷皱了皱眉,显然对那个恶毒的女人依旧充满了防备。
“不必了,爷。”
苏婉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如今这副模样,伤不了妾身的。更何况,这世上还没有人能伤得了我!”
她推开房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内室里的光线很暗。
拔步床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女人。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的一丝不甘,苏婉儿几乎认不出,这个干瘪得如同骷髅般的女人,就是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
“你来了……”
听到脚步声,床上的乌拉那拉氏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透着一股浓郁的死气。
苏婉儿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漠然。
“你叫我来,有何事?”
乌拉那拉氏没有直接回答。
她万分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看向床头柜上的一个小巧白玉瓷盒。
那正是苏婉儿不久前派人送来的“凝神破邪香膏”。
“这东西……是你送来的?”
乌拉那拉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连说一句话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是。”
苏婉儿大方地承认。
“为什么?”
乌拉那拉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不解,又似是怨恨。
“我曾经……千方百计地想要害死你的孩子……”
“你现在,不仅夺走了我的位置……甚至连我的娘家,都已经对我不闻不问……”
“你完全可以……看着我在这痛苦中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送这等极品的安神之物过来?”
“甚至……甚至还让人亲自点在我儿弘晖的眉心……”
乌拉那拉氏说到这里,眼角竟渗出了一滴浑浊的老泪。
苏婉儿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本宫送这香膏,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弘晖。”
“大人的恩怨,本宫不会牵扯到孩子身上。”
“弘晖是无辜的。”
“他连日来夜不能寐,被你这正院里的死气和怨气所惊扰。”
“本宫这香膏,只是为了护他心神不散而已。”
这番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乌拉那拉氏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清冷高贵的女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呵呵……呵呵呵……”
“我输了……我真的输了……”
“我不及你美貌……不及你聪慧……更不及你……这份容人的胸襟!”
乌拉那拉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出了一团团带着黑血的痰。
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所有的执念、嫉妒和仇恨,都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她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她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
“苏婉儿……”
乌拉那拉氏突然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伸出那只形如枯槁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苏婉儿的衣袖!
那力道之大,甚至让苏婉儿感到了一丝生疼!
“求你……算我求你……”
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在此刻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像一个卑微的乞丐一样,哀求着她最恨的敌人。
“弘晖……弘晖是无辜的……”
“我死之后……爷他……他一定不会善待弘晖的……因为他恨我……”
“我求求你……你发发善心……把弘晖过继到你的名下……”
“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平安长大……”
“算我乌拉那拉氏……生生世世……给你做牛做马!”
临终托孤!
苏婉儿的心中猛地一震。
她虽然想过乌拉那拉氏见她的目的,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将自己唯一的骨血,托付给她这个死敌!
苏婉儿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哀求和绝望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屏风外,那个正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七岁男孩。
那孩子,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
苏婉儿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心中闪过无数的权衡和算计。
接收前任嫡妻的嫡长子,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烫手山芋。
但同时,如果她抚养了弘晖,那这雍亲王府里所有的孩子,就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那“贤善”的名声,将彻底无人能及。
更何况,她身为一个母亲,实在无法拒绝一个孩子那绝望的目光。
“好,本宫答应你。”
苏婉儿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本宫会保弘晖一世平安。只要他不生异心,本宫会视如己出。”
听到这句承诺,乌拉那拉氏那紧绷的身子,终于猛地松懈了下来。
她那双死死抓住苏婉儿衣袖的手,也无力地垂落在了床榻上。
可就在她的双眼即将彻底失去神采,陷入无边的黑暗之时!
乌拉那拉氏像是突然回光返照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用一种癫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苏婉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用细微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吐出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小心……小心那个图腾……”
“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
“黑莲花……在……在后背……”
这句话还没说完,乌拉那拉氏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咯咯”声。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帐顶,瞳孔彻底涣散。
雍亲王府嫡福晋,乌拉那拉氏,薨。
苏婉儿却呆立在当场,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黑莲花?
在后背?!
难道说,那个一直潜伏在王府里,数次对她的弘历痛下杀手的黑莲教余孽……
竟然是那个每天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