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薨了。
乌拉那拉氏那双死死盯着帐顶、彻底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倒映着苏婉儿平静无波的脸。
那句断断续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的遗言,还在死寂的内室中回响。
“黑莲花……在……在后背……”
苏婉儿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黑莲花!
这个阴魂不散的图腾,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澄心湖底的玉佩,到木兰围场的巨熊,再到乌拉那拉氏的临终遗言!
它到底代表着什么?
又隐藏在谁的后背之上?
苏婉儿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地将乌拉那拉氏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合上。
“额娘——!”
一声凄厉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哭喊,猛地从屏风后传来!
七岁的弘晖阿哥再也忍不住,像一颗小炮弹般冲了过来,一下子扑倒在冰冷的床榻边。
他看着自己额娘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额娘……您醒醒啊……”
“弘晖以后再也不淘气了……”
“弘晖会好好读书的……您别不要弘晖……”
那稚嫩的哭声字字泣血,听得人心都碎了。
苏婉儿看着这个瞬间失去了母亲庇护的孩子,心中最柔软的一处被狠狠地触动了。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安抚一下那个可怜的孩子。
可她还没碰到弘晖的肩膀,一阵充满了威严和冷漠的脚步声,从门口传了进来。
四爷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死的不是与他结发二十年的嫡妻,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儿子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厌恶,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因为乌拉那拉氏而产生的迁怒。
弘晖感受到了自己阿玛那冰冷的视线,哭声猛地一滞。
他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在这个家里,额娘是他唯一的依靠。
如今额娘去了,他就像一叶漂浮在狂风暴雨中的孤舟,随时都可能被巨浪吞没。
四爷的薄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苏婉儿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爷。”
她站起身,挡在了弘晖和四爷之间,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福晋临终前,已将弘晖阿哥托付给了妾身。”
“妾身,已经答应了她。”
什么?!
四爷那张冰山般的俊脸,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凤眸死死地盯着苏婉儿,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你说什么?”
“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毒妇都做过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乌拉那拉家的人,如今还在暗地里给爷使绊子?!”
“这个孩子是她的骨血!留着他,就是留下一个祸害!你竟然要抚养他?!”
四爷的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
他无法理解!
他的婉儿一向聪慧过人,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收养一个流着仇人血液的孩子,这不等于是在自己身边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吗?!
苏婉儿没有退缩。
她迎着四爷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爷,妾身没有疯。”
“妾身知道福晋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但是,孩子是无辜的。”
“弘晖是您的长子,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他身上流着您的血!”
“福晋的罪,不应该由他来承担。”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眸子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更何况,爷。”
“如今您圣眷正浓,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咱们王府。”
“福晋刚刚薨逝,您若是苛待了嫡长子,传出去,会落下一个何等刻薄寡恩的名声?”
“这岂不是正中了那些盼着您出错的人的下怀?”
“反之,若由妾身出面抚养弘晖,视如己出。”
“不仅能彰显爷您的仁德宽厚,更能让天下人看到,妾身这个皇子妃,是何等的贤良大度!”
“如此一来,人心所向,于爷的大业,百利而无一害!”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将所有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四爷心头的怒火,在苏婉儿这番冷静而又充满大局观的分析之下,渐渐熄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仅貌美,更拥有着惊人智慧和胸襟的女人。
心中的那点怒气,早已化作了无尽的欣赏和深深的叹服。
是啊。
他的婉儿,看得永远比他更远。
她的格局,早已超出了这后院的方寸之地。
“你……”
四爷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那紧绷的下颚线柔和了下来。
他伸出手,将苏婉儿轻轻地揽入怀中。
“爷知道了。”
“都依你。”
“只是,委屈你了。”
苏婉儿靠在他那坚实的胸膛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为了爷,不委屈。”
躲在苏婉儿身后的弘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温情的一幕。
他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苏额娘,好像……好像和额娘说的不一样?
苏婉儿轻轻地推开四爷,转过身。
她对着门外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王嬷嬷,用一种属于当家主母的、平静而又威严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王嬷嬷。”
“去,传话吧。”
“就说,福晋薨了。”
“着人,去敲响府里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