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一声悠长而又沉重的钟鸣,如同惊雷一般,撕裂了雍亲王府上空那压抑的宁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丧钟九响!
这是亲王嫡福晋薨逝的最高规制。
钟声穿透了层层的庭院楼阁,传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也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将整个王府都拖入了一片名为悲恸的漩涡之中。
“福晋薨了!”
“天呐!这天……是要变了!”
整个王府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的下人从各自的屋子里涌了出来,脸上带着震惊和惶恐。
正院的那些丫鬟婆子们,更是当场就哭天抢地起来。
这其中,有几分是真情实意的悲伤,又有几分是因为失去了靠山而产生的恐惧,那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
宋格格的院子里。
她正坐在窗边绣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听到这丧钟声,手中的针猛地一歪,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宋格格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正院的方向。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愁苦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死了?
那个压在她们所有女人头上十几年的大山,就这么……倒了?
她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悲凉。
福晋死了,可她宋氏的日子会变好吗?
不,不会的。
因为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已经晋了皇子妃。
从今往后,这王府的天,姓苏了。
她们这些人,依旧只能在那片耀眼的光芒之下,苟延残喘地活着。
……
相比于宋格格的麻木,耿格格的反应就要直接得多。
她正在自己的小厨房里,为四爷炖着一盅自以为能邀宠的燕窝。
听到钟声,她手一抖。
那碗刚刚出锅的滚烫燕窝直接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死了?”
“那个贱人终于死了?!”
耿格格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狂喜。
可紧接着,那狂喜就变成了更深的嫉妒和不甘。
她恨!
恨乌拉那拉氏占着嫡妻的位置,让她永无出头之日。
她更恨苏婉儿。
恨她后来居上,夺走了王爷所有的宠爱,如今更是要成为这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那个狐媚子给占了?!
“啊!”
耿格格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狠狠地扫到了地上。
……
整个王府都因为乌拉那拉氏的死,陷入了一片表面的悲伤和内里的暗流涌动。
只有听雨轩依旧一片井然有序。
苏婉儿在宣布死讯之后,便立刻回到了听雨轩。
她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换身衣裳的时间都没有。
她只是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飞快地书写着。
翠柳领着听雨轩所有的大丫鬟和管事嬷嬷,都屏息静气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看着自家主子那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敬畏。
福晋薨逝是天大的事情。
可主子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慌乱。
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苏婉儿写完最后一笔,将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吹干。
“翠柳。”
“你立刻带人,按照这张单子上的吩咐去办。”
“第一,命人即刻将府内所有红色的陈设、灯笼全部撤下,换上白幡、白灯笼。”
“第二,通知采买处,备足七七四十九日所需的一应白布、麻衣、香烛、纸钱,不许有丝毫差错。”
“第三,传令下去,福晋丧仪期间,府内上下所有人等,皆着素服,禁荤腥,禁饮酒,禁娱乐,违者家法重处!”
“第四……”
苏婉儿一条条命令清晰而又果决地发出。
每一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她将一场原本可能混乱不堪的丧事,在最短的时间内拉回了正轨。
翠柳领着众人,如同接到了军令的士兵,立刻躬身领命。
“是!奴婢遵命!”
随后,众人飞快地退了出去。
整个听雨轩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苏婉儿的指挥下高效运转了起来。
……
可就在苏婉儿刚刚将府内的事务安排妥当之时。
苏培盛却一脸凝重地从前院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对着苏婉儿重重地打了个千儿。
“主子!”
“宫里头来人了!”
“内务府总管魏珠,带着敬事房的人,亲自来督办福晋的丧仪了!”
内务府总管魏珠?
苏婉儿的眉头微微一皱。
她知道这个人是康熙爷面前的近臣,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最重规矩。
他亲自前来,恐怕是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苏培盛的下一句话,就证实了她的猜想。
“主子,那魏总管一来,就问王爷,这福晋的丧仪由谁主理。”
“王爷说,由您这位皇子妃全权操持。”
“可那魏总管听完,却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苏培盛学着那魏珠阴阳怪气的语调,尖着嗓子说道。
“‘自古嫡庶有别,尊卑有序。’”
“‘以侧为正,代主丧仪,这在大清开国以来,可是闻所未闻啊!’”
“主子,这老东西,分明是想给您一个下马威!”
苏培盛的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苏婉儿听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下马威?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她这么顺利地接管这个家。
苏婉儿淡淡地问道。
“爷怎么说?”
“王爷当场就发火了,说您是皇阿玛亲封的皇子妃,身份尊贵,操持丧仪名正言顺!”
“可那魏珠却油盐不进,只说一切都要按祖宗规矩办。”
“现在,王爷正和他在前厅僵持着呢!”
苏婉儿闻言,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素雅的衣裳,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走吧。”
“既然人家是按‘规矩’办事,那本宫这个当事人,自然也该去瞧瞧。”
“本宫倒是要看看,这祖宗的规矩到底大,还是皇阿玛的圣旨大!”
……
当苏婉儿带着一身清冷的气场走进那气氛凝重的前厅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见那个以内务府总管魏珠为首的老太监,正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明黄封皮典籍,对着面沉如水的四爷喋喋不休。
“王爷,您息怒。”
“奴才不是有意为难,实在是祖宗的法度,不可废啊!”
“这《大清会典》里写得清清楚楚,亲王嫡福晋丧仪,若无宗室命妇主理,便该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操持。”
“这皇子妃娘娘……虽得圣宠,可毕竟……毕竟名分上,还差了那么一点点啊。”
那老太监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的余光却带着一丝不屑,瞥向了刚刚走进来的苏婉儿。
那眼神里的轻蔑和挑衅毫不掩饰。
他身后几个小太监,更是偷偷地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四爷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苏婉儿却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走到那魏珠的面前,脸上带着一抹得体而又疏离的微笑。
“魏总管,辛苦了。”
魏珠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微微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
“不敢,为皇家办事,是奴才的本分。”
苏婉儿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本厚重的《大清会典》之上。
“魏总管真是博学强识,连这等繁琐的典籍都烂熟于心,本宫佩服。”
她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还请魏总管解惑。”
“您手中这本《大清会典》,是哪一朝,哪一年修撰的?”
魏珠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道。
“回娘娘的话,这是……是顺治爷朝修订的版本。”
“哦?顺治朝的?”
苏婉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那本宫再请问魏总管。”
“本宫这‘和硕皇子妃’的封号,并金册金宝,享亲王正妃全俸的恩旨,是哪一日,由谁亲口所降?”
魏珠的额头上,开始渗出了一丝细密的冷汗。
“是……是前几日,由当今万岁爷……亲降的圣旨。”
“那本宫就明白了。”
苏婉儿猛地收敛了脸上的所有笑意。
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前厅。
“魏总管!”
“你捧着一本前朝的旧律,来质疑当今圣上的金口玉言!”
“本宫倒是想问问你!”
“在你魏总管的心里,到底是这本死的规矩大?”
“还是我大清如今的天子,皇阿玛的圣旨大!”
“你,是想让本宫和王爷,违逆圣意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