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说……他想再吃一碗……当年皇贵妃娘娘亲手为他熬的……新米粥……”
李德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地砸在苏婉儿和四爷的心上。
新米粥。
那不仅仅是一碗粥。
那是当年在最危急的时刻,他们夫妻二人用一颗至纯的孝心,向康熙皇帝递交的答卷。
也是康熙皇帝对自己这个儿子和儿媳,最后的,也是最深的认可。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明白。
他知道这些年,他们是如何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他也知道,在这满朝的儿子里,究竟是谁对他怀有最真挚的感情。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选择传召那些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的儿子。
却独独点名,要吃一碗这个早已被他“勒令”不得入宫的儿媳妇熬的粥。
这份信任,这份嘱托,这份偏爱!
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四爷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瞬间就红了。
他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心思深沉、冷酷无情的雍亲王。
他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孤独而又悲伤的儿子。
“皇阿玛……”
他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滚烫的泪水顺着他那棱角分明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苏婉儿的眼眶也早已被泪水模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丈夫冰冷的手。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的身边,给他最坚定的支持。
她看向早已泣不成声的李德全,声音虽然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保持着冷静。
“李总管,请您稍候。”
“妾身……妾身这就去为皇阿玛熬粥。”
……
一刻钟后。
雍亲王府的大厨房里,再次亮起了通明的灯火。
苏婉儿亲自挽起了袖子,从那珍藏了数年,每年都用最好的法子保存着的新米袋子里,舀出了一碗米。
她的动作一如当年那般轻柔、专注。
仿佛她对待的不是米粒,而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瑰宝。
淘米,添水,点火。
每一个步骤都进行得一丝不苟。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锅里米汤翻滚时发出的“咕嘟”声。
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和土地气息的清香,再次弥漫开来。
可这一次,闻到这股香气的人,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和沉重。
四爷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妻子那在灶火映照下,显得单薄却坚毅的背影。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皇阿玛要的不仅仅是一碗粥。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传递一个最后的信号。
他是在告诉那些心怀叵测的兄弟们,他心中最属意的人选到底是谁!
这也是皇阿玛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一个时辰后。
一碗色泽奶白,米油丰厚,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绝品白粥终于大功告成。
苏婉儿亲自将它盛入一个保温的食盒之中。
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亲自将食盒交到了四爷的手中。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之中有不舍,有担忧,更有生死与共的决心。
“爷,万事小心。”
四爷点了点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放心。”
他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食盒,在李德全和王府护卫的护送下,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他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决定大清未来百年国运的终极之战!
……
畅春园,清溪书屋。
这里是康熙皇帝晚年最喜欢的寝宫。
可此刻,这间曾经充满了书香和暖意的屋子,却被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所笼罩。
康熙皇帝静静地躺在龙榻之上。
他那张曾经威严赫赫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人斑。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精光,人们几乎会以为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他的病榻之前,跪满了他的儿子们。
太子胤礽,八爷胤禩,九爷胤禟,十爷胤䄉,十三爷胤祥,十四爷胤禵……
所有在京的皇子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一个个都穿着孝服,脸上挂着悲戚的表情。
可那跪在下面的眼神,却像是一头头饿狼,闪烁着贪婪、嫉妒和毫不掩饰的杀机!
每个人都在等。
等那个躺在龙榻上的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等那个手握重兵,负责京城防务的九门提督隆科多,宣读那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传位诏书!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只见四爷胤禛手捧一个食盒,在李德全的引领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瞬间就打破了殿内那微妙的平衡!
八爷胤禩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嫉妒。
他怎么来了?
皇阿玛不是下令不许他入宫的吗?
而且他来这里做什么?带个食盒?
难道他以为这是家宴吗?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那个躺在龙榻之上,已经许久没有动静的康熙皇帝,竟缓缓地,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皇阿玛!”
离得最近的十四爷胤禵见状,连忙上前去扶。
可康熙皇帝却一把推开了他。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了所有的儿子,径直落在那个刚刚进来的、捧着食盒的四儿子身上。
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个微弱的弧度。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四……来了……”
“把粥……给朕……”
四爷快步上前,跪倒在龙榻之前。
他亲自打开食盒,将那碗尚在冒着热气的白粥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
那股纯粹而又温暖的米粥香气,瞬间驱散了殿内那浓重的药味和死气。
康熙皇帝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李德全的搀扶下靠在了床头。
他没有让任何人喂。
而是亲自接过了那碗粥,用那只曾经批阅过无数奏折、指挥过千军万马的、颤抖的手,一勺一勺地将那碗粥送进了自己的口中。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吃的不是粥,而是他这一生所有的峥嵘岁月,所有的荣耀与孤独。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康熙皇帝放下空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那灰败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丝满足的红晕。
他环视了一圈跪在下面的儿子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有失望,有不舍,更有决绝。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殿门口那个身披重甲、神情肃穆的身影之上。
隆科多。
“隆科多……”
康熙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了起来。
“传……朕……旨意……”
所有皇子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隆科多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缓缓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了那份足以改变历史的传位诏书!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响彻在整个清溪书屋之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