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看着那红如凝血的火漆,瞳孔骤然收缩,原本随性搭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那是大清最高级别的密令,非灭国之灾、江山动摇不发。
他身边的气场在刹那间变了。如果说方才他只是个满足于口腹之欲的乡野农夫,那么此刻,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镇压了乾坤十五年的戾气与威严,如苏醒的苍龙,破茧而出。
苏婉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伸出手,覆盖在胤禛那只略显僵硬的手背上。那温热的触觉,让胤禛眼底的杀伐之意消散了几分。
“打开看看吧,”苏婉儿轻声叹息,眼波中透着了然,“弘昐那孩子稳重,若非真的压不住了,他断不敢在此时惊扰你的清梦。”
胤禛冷哼一声,撕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却承载着大清的万钧之重。胤禛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笑意彻底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嘲讽。
“怎么了?”苏婉儿凑近了些。
“还能怎么?”胤禛将信纸往石桌上一拍,震得那半碗残余的鸡汤微微晃动,“那帮老家伙,见朕不在位了,便觉得新皇宽仁,开始倚老卖老了。尤其是那几个跟着皇阿玛征战过的老勋贵,竟以‘太上皇不在京,国基不稳’为由,非要弘昐请朕回宫主持所谓的中秋祭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更有甚者,说海外东瀛与沙俄联手,在黑龙江一带蠢蠢欲动,觉得弘昐太年轻,压不住那些野蛮之辈。”
苏婉儿拿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弘昐在信中说,他在朝堂上发了火,却被那帮宗室元老以‘孝’字压顶,如今京中流言纷纷,说他这个皇帝得位不正,所以太上皇才负气出走。”
“荒谬!”胤禛猛地站起身,背过手去,看着满院的杏树。
那些为了权位钻营了大半辈子的蛀虫,哪里是想让他回去祭祖?他们是怕弘昐这个新皇权力过盛,彻底断了他们世袭罔替的财路!他们想让胤禛回宫,想通过老臣的身份,再次在权力的夹缝里分一杯羹。
“吴全。”胤禛头也不回地唤道。
“老奴在。”吴全躬身而立,冷汗直冒。
“去,给弘昐回信。”胤禛转过身,一指桌上那三盘已经见底的菜肴,语气中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决绝,“就告诉他,朕在这里,一顿能吃两大碗糙米饭,身体康健,心情大好。”
他看着苏婉儿,眼中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这世间的美味,朕在宫里尝了六十年,到头来才发现,最美味的竟是这一盘蒜蓉青菜。既然已经吃到了真正的美味,那劳什子的权柄龙椅,朕这辈子都不想再坐上去了。”
“可是弘昐那边……”苏婉儿有些担忧。
“告诉弘昐,他是朕选的人。那帮老家伙想闹,就让他们闹。告诉他们,朕还没死呢!朕还没死,就轮不到他们来教朕的儿子怎么当皇帝!”胤禛的语气再次变得狂傲,“黑龙江若是守不住,就让弘历带着科学院的新火炮过去,把他们炸成碎片!朕教了他们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他们遇到麻烦就只会求救的!”
苏婉儿心中微动。这个男人,即便已经卸下了皇冠,那股霸道依旧无人能及。
“胤禛,你真的不后悔?”她轻声问,眼中映着晚霞。
胤禛走到她面前,当着吴全的面,毫无顾忌地挑起她的下巴,在那红润的唇上用力一吻。
“后悔?”他嗤笑一声,“比起回宫去面对那些腐臭的老朽,朕宁愿在这里帮你劈一辈子的柴。婉儿,你说的对,粗茶淡饭,才是人间至味。”
吴全领了命,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
晚风习习,将院内的葡萄藤吹得沙沙作响。
“不过,”胤禛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信件最末尾的一行小字上,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弘昐在信尾还提了一件事……关于你。”
苏婉儿一愣:“我?”
“他说,民间不知为何传出了一句谣言。”胤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说太后娘娘之所以容颜不老,是因为苏家老宅藏了一口‘长生泉’。如今,已经有几个不要命的江湖帮派,打着探访名士的旗号,往杏花村这边摸过来了。”
苏婉儿手中的丝帕微微一紧。
她猛地想起,方才村口那位老妇人提到过,最近有“鬼鬼祟祟的外乡人”在宅子附近打转。
原来,他们不是为了太上皇的权位而来,而是为了她的“脸”而来。
就在这时,那扇被吴全关上的朱漆大门,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声过后,门外传来一个阴冷却又带着几分贪婪的声音:
“敢问屋中主人,可是苏家格格回乡省亲了?在下青龙帮副帮主,特来求取一线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