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在这寂静的山脚下显得格外刺耳,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吴全站在庭院中间,求救似的望向石桌旁坐着的那个男人。
原本温和如水的氛围被这一声声催命符般的动静彻底绞碎。
胤禛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子,那双沉静的眼眸微微抬起,看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顺手替苏婉儿理了理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
“婉儿,看来这清净日子,确实比宫里还要难求一些。”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被打扰了饭食后的郁色。
苏婉儿伸手按住他的指尖,眼神中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惊诧。
“青龙帮?”
“长生机?”
她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荒唐的称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些人的鼻子,倒比京城里的那些猎犬还要灵敏几分。”
胤禛站起身,顺手拿过方才劈柴用的那把大斧,动作并不快,却透着一股子压山的气势。
“吴全,去开门吧。”
“朕倒要看看,这所谓的青龙帮,究竟是长了几个胆子。”
吴全缩着脖子应了一声,哆哆嗦嗦地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大门一开,几个腰间挎着钢刀,满脸横肉的壮汉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领头的男人长得黑黢黢的,眉骨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掂量着两颗亮晃晃的钢球。
他环顾了一圈这精致得过分的院落,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正慢悠悠走过来的胤禛身上。
“这地方修得确实像样,不愧是京城里退下来的大户。”
赵铁胆大咧咧地往院子中心一站,根本没把那一脸皱纹的吴全放在眼里。
他盯着胤禛那一身朴素的杭绸便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老头子,你是这里的主事?”
胤禛站定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斧头垂在身侧,斜着眼瞧他。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赵铁胆嘿嘿一笑,手中钢球撞击出刺耳的声音。
“咱们兄弟在这一带讨生活,听闻这苏家老宅出了个容颜不老的活神仙。”
他越过胤禛的肩膀,死死盯着后方廊下坐着的苏婉儿。
当他看清苏婉儿那张仿佛被岁月冻结在二八年华的娇靥时,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啧啧,果真名不虚传。”
“看这小娘子的皮相,说她是刚出阁的黄花闺女都有人信。”
“老头子,你这年纪当她爷爷都嫌老了,居然敢占着这样的宝贝?”
苏婉儿听着这话,非但没动怒,反而侧过头对着胤禛眨了眨眼。
“夫君,他说你老呢。”
这一声轻笑,像是给原本就紧绷的空气里丢了一颗火星。
胤禛的脸色虽然平静,但握着斧柄的手背上,青筋已经在微微跳动。
“阁下既然是为了求取长生机而来,那想必是知道规矩的。”
他并没有直接动手,语气平缓得像是还在讨论刚才那顿饭的味道。
赵铁胆大笑一声,全然不知死期将至。
“规矩?”
“老子的刀,就是规矩!”
“识相的就把那口长生泉的方位交出来,再把这小娘子借给爷乐呵几天。”
“说不定爷心情一好,还能给你这老骨头留条活路。”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放声淫笑起来。
胤禛突然低头笑了。
那是苏婉儿见过最冷、也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原来如此。”
“婉儿,看来这世上总有人觉得,这江山安稳了,法度便可以当作废纸了。”
他缓缓抬起那把沉重的斧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斧刃上划过。
“吴全,你进屋去,别让这些腌臜东西污了你的眼。”
老管家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性,半点没犹豫,溜得比兔子还快。
赵铁胆见胤禛居然还敢摆架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识好歹的老东西,真当自己穿了件好皮子就是个人物了?”
“兄弟们,给我也上,先把那老头的胳膊卸了!”
几名壮汉齐刷刷地拔出长刀,狞笑着朝胤禛围了过去。
苏婉儿坐在石凳上,手中还把玩着一个空掉的茶盏。
她看着那几个冲上去的残影,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隐隐有些同情。
这些江湖帮派在寻常百姓面前或许横行霸道,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雍正面前,连土鸡瓦狗都算不上。
最先冲到跟前的一名大汉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胤禛一脚踹在了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裂的脆响,那汉子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撞塌了院墙边的花架。
胤禛手中的斧头并未劈下,而是用斧背横着一扫。
两把钢刀在空中断成数截,叮叮当当地碎了一地。
紧接着,又是两声惨叫。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帮众已经全瘫在地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赵铁胆手中的钢球猝然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抖动着,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像是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头。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种身手,绝不是寻常富户能有的!”
他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音,脚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胤禛将那把染了些尘土的斧头随手一扔,斧尖精准地没入了赵铁胆胯下的砖缝里。
“朕是谁,你不配问。”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赵铁胆本就惊惧万分,在听到那个自称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世间,敢在大清国土上自称为朕的,只有那位刚退位的太上皇。
“您……您是……”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哪怕他是这地头上的土皇帝,在真正的天下共主面前,也卑微得如同一只蝼蚁。
“饶命……饶命啊!”
“是小人有眼无珠,是小人听信了传闻,受了那帮京城权贵的挑唆!”
他疯狂地在石板上磕着头,不过片刻额头便已是一片血红。
胤禛没理会他的哀求,转过头看向苏婉儿。
“他说受了京城权贵的挑唆。”
苏婉儿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低头俯视着如丧家之犬般的赵铁胆。
“说罢,是哪家的权贵,又是谁告诉你这院子里有长生泉的?”
赵铁胆哪里还敢隐瞒,连珠炮似的交代了出来。
“是……是内务府的一位管事,他说太后娘娘之所以容颜不老,全靠这老宅地底下的灵泉供养。”
“他还说太上皇已经老迈不堪,只要能得此泉献给新皇,便是天大的功劳。”
苏婉儿叹了口气,回头看着胤禛。
“看来你的那些好大臣,即便你不在宫里了,也还是想方设法地给你找麻烦呢。”
胤禛的眼中冷意更甚,内务府的人居然敢把手伸到这儿来,看来弘昐还是太仁厚了些。
他看着跪在地上磕头不止的赵铁胆,语气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把门外那些鬼鬼祟祟的东西都给我处理干净。”
“滚回你的青龙帮,从今天起,若是这杏花村再见着一个外乡人,你这颗脑袋也就不用留着了。”
赵铁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扯起那些倒地的手下,一秒钟也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滚出了院子。
原本嘈杂的门口再次归于寂静。
唯有被撞坏的花架诉说着刚才的一场闹剧。
苏婉儿走上前,轻轻拉起胤禛那只因为发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仔细查看有没有伤口。
“还是不放心?”
胤禛看着她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心中的戾气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
“只要有我在一天,这世上没人能动你分毫。”
苏婉儿笑了笑,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无奈。
“他们求的是长生,求的是你这江山万代,可他们哪里懂,这世上最难守住的,其实是人心。”
她抬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容颜永驻,也不在乎什么国运祥瑞。”
“我只要这一世,能陪着你把这杏花村的每一年花开都看完,便足够了。”
胤禛将她拥入怀中,在这寂静的黄昏里,呼吸间全是她发间的清香。
“我知道。”
他将头抵在她的颈窝处,声音沉稳有力。
“这天下是朕送给弘昐的,也是朕替你守着的太平。”
“谁若想打破这份太平,朕便让他们知道,这太上皇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逐渐模糊。
吴全在屋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
“主子……饭凉了,老奴去热热?”
这一声叫喊,打破了两人之间那份厚重得近乎凝固的情感。
胤禛哑然失笑,拍了拍苏婉儿的肩膀。
“走吧,这人间烟火还没过够,可不能让肚皮遭了罪。”
两人手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屋子。
那一桌简单的家常菜,在烛火下映出柔和的光泽。
此时,在数千里外的京城皇宫,弘昐正坐在乾清宫的灯火下,看着手中的密报,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推开窗,望向西南的方向,喃喃自语。
“皇阿玛,您既然把这江山交给了儿臣,儿臣定不会让那些杂碎扰了您的清净。”
在这个中秋将至的夜晚,在这大清的每一个角落。
旧的时代虽然已经缓缓落幕,但新的希望,正在这一日三餐的琐碎里,生根发芽。
苏婉儿盛了一碗汤递给胤禛,眼中波光流转。
“明天你还劈柴吗?”
胤禛接过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劈。”
“不过这回,为夫一定不再跟那木头硬碰硬了。”
苏婉儿掩口轻笑。
窗外的杏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曳,落下的树叶悄然覆盖了那被斧头劈开的砖缝。
在这里,没有帝王。
只有一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平凡爱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才是苏婉儿穿越时空而来,最终寻到的、最为珍贵的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