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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走廊上有了动静，郑赵鹏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刘磊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半温的粥，米汤清亮亮的，碗底的米粒屈指可数，他坐在台阶上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想多留一会儿，看见郑赵鹏出来他抬起碗示意了一下说最后一点了，分完了就没吃的了。
郑赵鹏在他旁边坐下来：“今天是第七天。”
“我知道，”刘磊说，“昨天晚上我没怎么睡，一直在算日子，从我们进来那天开始算，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他把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碗壁，“外面那辆车会来，但来的不一定是活人该坐的车。”
郑赵鹏没有接这句话。
楼下的客厅里有人走动，徐念坐在大厅那张歪了的茶几旁边，手里没拿东西，看见郑赵鹏下来就站起来说：“那扇暗红色的门昨晚有动静，我半夜下来看了一次，门缝底下渗出东西来，黑褐色的，像是很旧的液体，淌到一半就停了，干了以后变成一层粉末。”
郑赵鹏跟着她走到储物间门口，那扇暗红色的木门还关着，铁锁还挂着，但门缝底下确实有一道窄窄的深色痕迹，从门板底部往外渗出来一小截，干透了以后颜色发黑，他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下，粉末很细，和之前戴眼镜那个男人房间里地上的粉末很像。
“里面在慢慢渗出来，”郑赵鹏站起来，“锁还是没有打开。”
徐念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旧钥匙：“但我们可以试别的方法。”
郑赵鹏看了她一眼：“你想到什么了？”
“这把钥匙插不进那把锁，因为齿不对，但齿不对不一定是因为钥匙错了，”徐念说，“可能是因为那把锁本来就不是用钥匙开的。”她蹲下去指着锁芯旁边那几道刻痕，“这几道线不是装饰，是提示，像是告诉人该怎么转，往哪个方向，转几圈。”
郑赵鹏蹲在她旁边，凑近了看那几道线，线条虽然细但很深，收尾的地方那个弯钩明显是刻意凿出来的，不像是随意划的，“你觉得这是个密码锁？”
“这把锁看着是老的，但锁芯里面的结构可能被换过，”徐念说，“如果这把钥匙插不进去，那它可能根本不是用来开这把锁的，可能是用来开别的什么东西的。”
郑赵鹏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把钥匙接过来握在手里：“那它是开什么的？”
徐念没有回答，偏头看了一眼郑赵鹏口袋的位置，那里放着那块银表：“如果这块表是沈志远的东西，那给它上发条的钥匙也应该配得上它，这把钥匙我们一直以为是对应锁的，但如果它的齿形不是锁齿，是发条齿呢？”
郑赵鹏把钥匙和银表同时放在手心里比了一下，钥匙的顶端确实有一个很浅的十字形凹槽，大小和发条钥匙的规格接近，他把银表的发条孔对着光照了照，孔口的磨损痕迹和这把钥匙的齿形弧度看起来确实接近。
“要试试吗？”徐念问。
郑赵鹏把那把钥匙对准银表的发条孔轻轻放进去，往里推了一点，刚好卡住，不松不紧，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往里拧了半圈，机芯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齿轮在干涩的轨道上蹭了一下又卡住了，他拧不动了，齿轮锈得太死。
“只能拧到一半，”郑赵鹏把钥匙拔出来，“发条吃住了，但动不了。”
“能修吗？”徐念问。
“需要油，”郑赵鹏说，“钟表机芯用的那种油，或者替代的东西，润滑以后慢慢拧开。”
徐念站起来说厨房的柜子里有食用油，她转身快步走出去，郑赵鹏留在储物间门口把那块银表和钥匙并排放在手心里。
客厅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杨海亮从二楼下来了，他走过储物间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目光落在郑赵鹏手里的银表和钥匙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话，只是走过之后说了一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们最好赶在天黑之前把那东西弄好。”
他的声音没有恶意，也没有好意，就是陈述完了走开了。
过了几分钟徐念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小瓶食用油，瓶口还沾着油渍，她把瓶子递给郑赵鹏说只剩这一点了，应该够用。
郑赵鹏接过来拧开盖子，倒了几滴油在表壳内侧发条孔的位置，油渗得很慢，沿着齿轮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浸，他把钥匙重新插进去，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拧了一下，这次齿轮动了，先是涩涩的顿了一下然后顺了一点，他又拧了半圈，秒针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开始走动。
“还不够，”他说，“要等油渗透进机芯深处才能完全转开。”
“那你今晚之前弄得好它吗？”杨海亮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他站在台阶中段没有下来。
郑赵鹏没有抬头：“天黑之前能弄好。”
杨海亮看了一眼窗外那层雾，什么也没说，转身回房间了。
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雾一直堵在窗外不散不聚，光线维持着那种昏沉的亮度，好像永远不会彻底亮起来也不会彻底暗下去。
刘磊把最后一点米煮成了一锅薄粥，分的时候每个碗里都只有小半碗，他端着最后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喝，喝完了把碗放下说了一句如果今天能活着出去他这辈子再也不喝粥了，没人笑，但也没有人反驳。
下午郑赵鹏把银表放在一张干净的布面上，把钥匙插在发条孔里没有拔出来，让油慢慢往里渗，每隔一会儿他轻轻拧一下钥匙，齿轮的阻力一次比一次小一点，到第三次的时候秒针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又等了一阵子拧了第四下，这次秒针开始走了，很慢很慢，像是刚醒过来的人还要缓一口气才走得动，然后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顺。
到下午过半的时候银表已经走得稳了，滴答滴答的，节奏稳稳的，郑赵鹏把它拿起来贴在耳朵旁边听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天黑之前郑赵鹏把银表收进夹克内袋里，把那把钥匙也带上了。走廊尽头的门还虚掩着，储物间那扇暗红色的木门还是锁着的，但锁芯旁边那几道刻痕他已经记下了，天黑之后应该会有人去试。
他走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杨海亮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等天黑又像是在等别的东西。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下来了，比前几晚都快，窗外的光收得很急像是被人一下拧灭了。
郑赵鹏坐在自己房间里，怀表还在走，银表也在走，他把银表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秒针稳稳当当地走过一圈又一圈。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很重很沉，和之前那些夜晚一样的拖法，但这一次不止一个，像是好几个同时踩在地板上，从走廊两头一起往中间靠拢。
郑赵鹏站起来，把银表攥在手里，打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