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亮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窗外那层雾还在,灰白色的,堵在玻璃上像一层旧棉絮,光透不过来,但也不黑,就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时辰的亮度。
郑赵鹏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刘磊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粥,米粒稀稀疏疏的,汤比米多,他看见郑赵鹏就停了一下,把碗递过来说最后一碗了,米缸空了,中午要再想办法。
郑赵鹏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咸味很淡,他把碗还给刘磊说谢了,刘磊接过碗没有立刻走,靠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说:“那个戴眼镜的,他的表不是停了,是被动过的。”
郑赵鹏看着他。
刘磊说:“我早上帮他把表捡起来了,掉在床底下,表壳侧面有一道印子,不像是自己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了一下。”他顿了一下,“他夜里听见表慢了,才起来看的,那时候表还没完全停,走得很慢,像是齿轮被什么黏住了一样,他拿起来对着光看,表蒙子内侧有一层水汽。”
“水汽?”
“嗯,薄薄一层,像是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待过,呼出来的气凝在上面了。”刘磊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搓了一下胳膊,“他那间屋子昨晚不干净,但不是冲着人来的,是冲着表来的。”
郑赵鹏没有接话,想了一下,说:“表还能走吗?”
“能,但他不敢带了,他说宁愿不用。”刘磊把碗换了一只手拿着,“他现在躲在客厅里,跟谁都不想说话。”
郑赵鹏点了点头,下了楼,客厅里确实有人,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沙发一角,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面前的地板上没有放东西,怀表确实没有带在身边。
他看见郑赵鹏走过来,抬了一下眼睛又低下去了,郑赵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隔了一阵才开口:“你把表停下来了?”那人没有抬头:“不是我自己停的。它自己慢下来的,我听见滴答声拉长了,就醒了,拿起来一看,走慢了半拍,过了没多久就彻底停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过很多遍了,“我给它上了发条,拧紧了,但它还是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秒针,不让它走快。”
郑赵鹏问:“你感觉那东西在你房间里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我醒了以后听见表慢下来,就一直躺着没动,听着那个声音,滴答,滴答,中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有人在掐着秒针不让它走,我等了很久,等着它敲第三次,但它没有敲门,只是让表停了就走了。”
他说完抬起头来看着郑赵鹏,“它不敲门了,它好像在做别的事。”
客厅另一头有人走过来了,徐念站在几步外听着他们说话,等那个人说完了才走近了一点,她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帆布包的带子攥得很紧,她说:“它之前都是敲门杀人的,那是一直以来的规律,但现在它找到新的方法了,如果它能让一个人的表停掉,那它就不需要敲门了,门没有锁,表也没有走,它可以直接进来。”
郑赵鹏靠着椅背想了想:“但它还是没杀人。它只是停了表就走了。”
“今晚呢?”徐念问。
郑赵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偏过头问戴眼镜的男人:“你今晚打算怎么办?”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别的房间的锁借过来了。”
郑赵鹏等着他往下说。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摊开手掌,是一把从其他房门上拆下来的铜插销:“我把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插销卸下来了,装到我房间门上了,多一层保险,至少能撑一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了,“能不能撑住我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郑赵鹏看着他手里的插销,过了几秒说:“你把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插销拆了,那扇门现在关不上了。”
“那扇门本来就没有锁,”那人说,“只有一把钥匙孔,关不关都一样。”他顿了一下,把手收回去了,“况且那间屋子已经空了,空的屋子不需要锁门。”
徐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等那人起身走了才走近郑赵鹏身边低声说:“他说得对,那间屋子是空的,但空屋子为什么会有风从门缝底下透出来?”郑赵鹏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确实虚掩着,没有合严,门缝底下那道缝隙比之前大了一些,他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说:“风是从地下抽上来的,那间屋子底下还有一层。”
徐念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
中午刘磊翻遍了厨房所有的柜子,找到了半包挂面和一罐没开封的榨菜,他把挂面煮了分给大家,每个人碗里都只有小半碗面、几根榨菜丝,汤是酱油调过的,咸味很重,但热气腾腾的。
杨海亮也下来吃了,坐在桌边一声不吭吃完了自己那份,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郑赵鹏一眼:“你今晚还用那个表吗?”郑赵鹏正在喝面汤,抬头看他:“用。”
“那你那把钥匙借我一下,我去试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
“钥匙我带了,”郑赵鹏放下碗,“但那扇门已经开了。”
杨海亮愣了一下,目光往走廊尽头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他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什么,嘴边的话像是转了一下又咽下去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那算了。”转身走了。
面汤喝完之后刘磊把碗收了,蹲在水池边刷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流着。徐念坐在灶台对面的板凳上,手里捏着那块银表,没有裹油纸,光着壳子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她翻过表壳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刻字,问了一句:“这块表停的时间跟其他人手里的黄铜表停的时间一样吗?”
郑赵鹏说:“不一样。黄铜表是停在死者旁边的那一块,银表是四点多。”徐念把表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下秒针的位置:“四点是沈志远死的时间?还是他女儿死的时间?”
“可能是他被人锁进地下室的时间,”郑赵鹏说,“也可能是他断气的时间,不知道。”
徐念把表收进帆布包暗袋里,站起来:“那如果这块表重新走起来了,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郑赵鹏说,“但也许有人等这块表重新走动已经等了很久了。”
天黑之前杨海亮把自己房间的门重新锁了一遍,他把多余的插销从别的房间门上拆下来装到自己门上,又用一根旧椅子腿抵在门把手下面,他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急着要在天黑前把一切安排妥当。
他弄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上的人各自回了房间,关门声陆续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郑赵鹏坐在自己房间里,怀表在走,夹克内袋里那块银表贴着胸口,凉凉的,不刺骨但一直有温度在往下沉,他靠着床头等了很久,走廊上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什么都没有,那只鬼像是消失了,从这栋房子里撤走了一样安静。
但这种安静让他觉得不对,之前每一晚鬼都会出现,杀人或者不杀人都会出现,像是一个按了固定程序运作的东西,今晚它没有出现,要么是它已经不需要出现了,要么是它在等什么更重要的时间点。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又过了一阵子,门板底下有了一丝光,不像是月光,暗红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走廊尽头亮了又灭了,郑赵鹏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有声音,很闷,像是风声从地底下被挤压上来,从门缝里往外挤,那声音呜呜的,不大但持续不断。
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后面,地下室的锁口正在往外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