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走廊里安静了一阵子。郑赵鹏靠在床头,听着怀表的滴答声,眼睛盯着门板下那道缝隙,外面没有光透进来,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上有了声音。很轻,湿漉漉的,像是脚底踩着没拧干的布在木板上拖。声音从他门口经过,没有停。他等着那三声敲击,但没有等到。脚步声继续往前,慢悠悠的,像是在挑。
然后它停了。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门的位置。
郑赵鹏坐直了身体。那扇门白天他和徐念都看过,门缝底下有风,锁孔是圆形的,没有锁,只有一把钥匙孔。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没转开,又拔出来了。
然后是拖动声,和之前杀人的拖拽不一样——这次是门板在槽里被拉动的声音。门开了。
郑赵鹏握着怀表站起来,走到门板后面。走廊上那个东西进了尽头那扇门,门又关上了,轻轻磕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响。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把那扇沉重的木门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和之前一样。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扇门原本是锁着的,没有钥匙开不了。
他又等了一阵子,确认没有声音了,才把门重新合上,插销推回去,回到床沿坐下了。天亮之前他没有再合眼。
灰白色的光透进来的时候走廊上有动静了。是脚步声,好几个人的。郑赵鹏拉开插销推开门出去,看见几个人挤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刘磊站在最前面,手扶着门框,脸上的淤青还没消,颜色更深了。
戴眼镜的男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探来探去。徐念站在几步外,怀里抱着帆布包。
“怎么了?”郑赵鹏走过去。
“这扇门以前是锁着的,”刘磊说,“今天早上门是虚掩的,没关紧。”
郑赵鹏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朝里开了,发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嘎吱声。门里面是一间和走廊差不多宽的屋子,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
屋子中央有一把翻倒的椅子,地上散着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像是什么东西放了很久已经干了碎了。墙角有一张木桌,桌面上有一只空的玻璃杯,杯壁上有一圈暗色的水渍,积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
郑赵鹏跨过门槛走进去,在一堆灰尘里蹲下来看了看。粉末不是灰,更像是骨屑和干透的泥土混在一起。他伸手碰了一下,粉末在指腹上碾开,粗糙的,没有湿气。屋角那只玻璃杯里的水渍早就干透了,只剩一圈深褐色的痕迹。杯底还沉着一点黑色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有人在这里被关过。”徐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这间屋子没有其他的出口,窗户被钉死了,门从外面锁上。出不去。”
郑赵鹏站起来,目光落在木板钉死的那扇窗户上。钉子从外面打进去的,钉帽上全是锈。他伸手试了一下,钉得很深,木头已经和钉子长在一起了,纹丝不动。
“这间屋子是后来被封的,”他退出来,把门拉上,“锁孔是旧的,门却是后来封的。有人住过这里,然后被关在里面出不去了。”
走廊上没有人说话。戴眼镜的男人把那根铁丝从锁孔里抽出来,在地上蹲了很久,像是站不起来似的。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那昨天晚上那个东西进来这扇门,是干什么的?”郑赵鹏看了他一眼,“也许只是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人。”
白天他们没有再动那扇门,刘磊下楼煮了一锅粥,米只剩下一小把了,他往锅里添了三倍的水,煮出来稀稀的一碗一碗,勉强够分的。杨海亮也下来了,坐在桌边喝完自己那碗以后没有立刻走,看了一眼郑赵鹏问了一句:“那扇门里面有什么?”郑赵鹏说:“空的。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杯子。”
杨海亮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
下午的时候,郑赵鹏回到自己房间,把那块银表和报纸摊开在床面上。报纸上那行字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赵顺的师傅沈志远及其女儿此前已失踪多日”。
银表的壳子上刻着沈志远的名字,停在了四点。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中间的关联已经清楚了。但银表为什么埋在樟树底下?那扇暗红色木门后面的地下室又装着什么?走廊尽头那间被封死的房间里曾经关着谁?这些东西可以放到一起想,但还缺一块能把它们拼完整的碎片。
他把报纸叠起来,银表用油纸包好,放回抽屉里,然后走出去。走廊尽头的门还关着,门缝底下那道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风,凉凉的,像是从地下翻上来的。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天黑得早了一些。
郑赵鹏把插销推到底,在床沿上坐了一阵。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不大,像是故意放轻了,他等了一阵,那脚步声从门口过去了,又折回来,停住了。
他听见有人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板,不是鬼敲的那种三下的节奏,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问了一句,外面是杨海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钥匙,给我看一眼。”郑赵鹏没有开门:“什么钥匙?”
“你从那谁手里拿的那把,厨房里翻出来的那把。”
“在我这儿。怎么了?”
杨海亮沉默了一下:“我那三把钥匙里面有一把断了。拧发条的时候拧断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听着不太稳,“我现在只有两把好用的了。我想看看你那把旧的——也许能用上。”
郑赵鹏说:“那把是开锁的,不是发条钥匙。”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夜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那只鬼一整个白天没有出现,一直到深夜也没有脚步声。
郑赵鹏坐在床沿上,一直没有躺下,他已经习惯了半夜被吵醒。但这一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连湿拖布的声音都没有。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听见走廊里有一声短促的叫喊,紧接着又安静了,他睁开眼,但外面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天亮了以后走廊上多了个人。戴眼镜的男人靠在自己房间门口坐着,脸色发白,手里空空荡荡的,怀表不在他手里。他看见郑赵鹏出来了,抬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那块表夜里停了。”
郑赵鹏看了他几秒:“停了?”
“我上了发条的。”他抬起手来,手里空攥着什么,“上了发条,夜里它停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听见那个声音了,它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走了。”
他没有死。鬼没有进来,它在门口停了一下,走了。郑赵鹏问了一句:“表呢?”那个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我……不知道。掉了。”他脸上没有恐惧的表情,只是发白,像是血都被抽掉了。
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了,活着的人沉默地坐在各自房间里。雾还在窗外,灰白灰白的,堵着天光。郑赵鹏回到房间里把那块银表重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表壳冰凉冰凉的,透着一种和普通金属不一样的沉。他觉得那块银表不该放在抽屉里,应该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