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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锅沿上那圈粥渍干透以后变成了薄薄一层白印子。刘磊把那口锅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指在锅边刮了两遍，又关上了。
水珠从锅底往下滴，滴一声，隔很久，又滴一声，落在不锈钢槽里，声音清清亮亮的。他站在水池前面发了一会儿呆，外面那层雾还是那个样子，不散不退，不高不低，堵在窗户外头。
郑赵鹏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刘磊正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块碎柴往墙角归拢。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了，郑赵鹏也没开口，走到厨房靠窗那侧站定。
窗子上糊了一层陈年的油灰，透进来的光是黄蒙蒙的，把灶台边的砧板照出半个巴掌大的亮斑，其余地方全是暗的。
过了一会儿刘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粥没了，水还有。水龙头里能出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喝。”他顿了一下，“我用它洗过锅了，看着倒挺清。你要是渴了可以烧一壶试试。”郑赵鹏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窗外。
院子那棵樟树的叶子翻来翻去，正面绿、背面白，一整片树冠被风搅着，像一锅烧开的水。远处那扇铁栅栏门还半开着，锈车头露在草丛外面，和昨天一个位置。
他看了好一阵才转过身来。刘磊还蹲在灶台边，把一块破布叠了叠垫在膝盖底下，也不看郑赵鹏，像是自言自语地开口：“那个叫赵顺的人翻车死在外头了，他的车为什么会被拖回来停在院子外头？他人都死了，车谁开的？”
“车是自己滑下去的。”郑赵鹏说。
“山坡上那段路是平的，”刘磊的声音不大，但字咬得清楚，“坡底下才陡！他的车要是从上面翻下来，应该停在坡底下，不是停在院子门口。那辆车停的位置，像是被人从山上推下来以后又拖过一段。”他抬起眼来看了郑赵鹏一下，“那就不是意外了。”
郑赵鹏没有接话。刘磊也没有再说什么。厨房里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滴一声，隔很久，又滴一声。
郑赵鹏转身走了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徐念正蹲在大厅角落里翻一只矮柜，柜门开着，里面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捆发黄的线。她翻得很仔细，每一本都拿起来抖一下再放回去，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觉得那扇铁栅栏门白天开着，晚上会锁吗？”郑赵鹏停了脚步，“晚上没人去看过。”
徐念把那捆线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就不怕有什么东西进来？”
“门开了一整个白天，”郑赵鹏说，“该进来的早就进来了。”徐念想了一下，“那门是本来就没锁，还是被人打开的？”“看不出来。锁扣是好的，搭扣没扣上。”徐念没有再问了，关上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郑赵鹏朝储物间那边走过去。那扇暗红色的木门还立在最里面，门板上的漆起了一层一层的皮，边角卷起来的地方能看到底下发白的木头。
铁锁还挂在门鼻上，锁梁上的锈结了一层硬壳。郑赵鹏蹲下来把那把钥匙重新掏出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让它暖了再插进去，但还是进不去。
他拔出来，用指甲刮了一下锁梁上的锈，锈屑落了几粒在门框边缘的木板上，颜色发黑。锁芯旁边刻着几道线，他凑近了看——那不是划痕，是刻上去的，线条很细，收尾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弯钩。
郑赵鹏把那几道线的位置记下了，把钥匙收回口袋里。木头门板摸上去有些潮，不像是被雾浸的那种潮，更凉一些，像是门后面有风在透过来。
下午的光线开始变弱。大厅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他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边上落了一小堆灰烬。
郑赵鹏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那人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我试过了，插不进去。”他说的是另一把钥匙，在储物间翻到的，更旧的，齿都磨平了的铁钥匙。他试过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房门，也试过储物间那扇暗红色的木门，都进不去。
郑赵鹏说：“先收着，别扔。”那个男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楼梯上有人下来，是徐念，手里拿着那枚银表，表壳被油纸裹着，她走到郑赵鹏旁边站定，声音很低：“我刚才在二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底下有风，往里抽的。
那个房间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在漏气。”郑赵鹏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板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钥匙孔。门缝和地板之间的空隙比正常的门要大一些，底下有一道暗色的缝隙。他收回目光，“现在不要开。”
“那什么时候开？”徐念问。
“等知道里面是什么的时候。”郑赵鹏说。
晚饭谁也没做，刘磊把中午剩下的一点冷粥在锅里热了热，每人分了小半碗，有人喝了有人没动。杨海亮的房门一直关着，里面偶尔有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不重，断断续续的，翻东西翻到一半又停了。天黑下来了，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光线收得很快，窗子外面最后一点灰白色也沉下去了。
郑赵鹏把碗放回厨房以后上了楼，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尽头那扇门还关着，门缝底下那道暗色缝隙在昏暗里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他站了一小会儿，脚边有一丝极淡的风贴着地板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插销推到底，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怀表还在床头柜上走着，滴答滴答，和昨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