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动了,引擎声低沉地响着,车身晃了一下就开始往前滑。郑赵鹏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但没睡着,能感觉到车身在转弯,慢下来又加速,反复了几次。
车上很安静。刘磊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头靠着窗户,玻璃上有他呼出来的白气,一会儿聚一会儿散。
徐念坐在过道另一边,帆布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搁在包上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拉链头,像是在数数。杨海亮一个人坐在最后排,靠着椅背,两腿伸开,闭着眼,但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
郑赵鹏睁开眼往前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司机”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没有握,只是搭着,车子一直在自己开。他侧过头去看了那个司机一眼,光线太暗,只看得见一个硕大的轮廓。
那是猪的脑袋,两片耳朵耷拉着,鼻吻突出,眼睛闭着,呼吸的时候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它不说话,不动,也没有呼吸的声音,车身在动,它随着车身轻轻晃着,像一个塑料外壳,里面什么也没有。
刘磊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人:“这大巴,以后还会再坐吗?”没有人回答。
徐念手里的拉链头停了一下:“那你觉得它把我们送回哪里?”
“不知道,”刘磊说,“反正不是来的时候那个地方。”
车子继续开着,车窗外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能看见路边的树,灰蒙蒙的,一排一排往后退。过了一会儿路面变宽了,路灯亮起来了,先是几盏,然后是连成一条线,黄白色的光一截一截地照进车厢里。
徐念把手机拿了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有信号,她说:“离市区不远了。”
车子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路口慢下来,滑了一段路靠边停了。车门呲的一声开了,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湿柏油路的味道,和别墅里那种闷了很久的霉味完全不一样。
四个人下了车。车门在最后一个下来的人脚踩到路面之后关上了,车子没有熄火,缓缓起步开走了。和来时一模一样,没有声音地拐进一条巷子,尾灯暗下去就消失了。
四个人站在路边,面前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路灯亮着,对面有几家店铺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的,远处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有人走出来,穿着拖鞋,踩着水坑过去,溅了一下又走远了。
刘磊深吸了一口气:“活下来了?”
徐念说:“应该是。”
杨海亮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了,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开始往有光的地方走。
徐念喊住他:“你等一下。”
杨海亮停住了,转过头来看着她:“还有什么事?”
“我们四个是从一栋房子里一起出来的。”徐念说,“如果以后再有这种事,至少应该知道彼此的联系方式。”杨海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回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了递过去。
徐念接过他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存了名字,又递还给刘磊,刘磊也输了。轮到郑赵鹏的时候,他接过徐念的手机输了一串号码,然后还给徐念,四个人的手机里都存了另外三个人的号码。
杨海亮收回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的名字,没有说什么,放回口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了一下头:“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会记住你们的脸。”然后迈开步子走远了,拐进一条巷子很快就看不见了。
剩下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刘磊问了一句:“我们现在怎么办?”徐念说:“报警。走,去派出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那次不太一样,硬了一些,像是已经决定了。
三个人的派出所是一栋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灰面,门口的灯亮着,进了大厅有一个值班窗口,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民警坐在里面看着电脑屏幕。徐念走过去敲了一下窗口的台面说:“我们要报警。”民警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各自停了一下,然后问什么事。
徐念说他们在郊区一栋别墅里被关了七天,死人了,死了很多人,她报了一个地名。民警听着,没有说话,低头在面前的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问死者有多少人,是哪些人,怎么死的。
徐念说好多个,都是被鬼杀的,从别墅里出来的只有她们三个人。那个民警写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们三个人。
然后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你们是在哪栋别墅?”徐念又报了一遍那个地名。民警说那个别墅区三年之前就已经拆平了,现在规划了公园,去年年底就已经建好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面墙上挂着的市区地图,那个位置现在已经是一块绿色的区域。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民警看着他们的表情,语气缓了一点:“你们是不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记混了?有时候受惊吓了记忆会不清楚。”徐念还想说什么,被郑赵鹏轻轻按了一下肩膀。她偏过头看了看郑赵鹏,没有动了。
从派出所出来以后三个人站在门口台阶上,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徐念说:“他说的那个公园——如果那里真的是公园,那我们待了七天的别墅是什么?”郑赵鹏说:“是副本。”刘磊站在台阶下面低头看着地面:“那个公园……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徐念说:“去。”郑赵鹏说:“天亮去。”刘磊点了点头说那就天亮再说。
三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三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喝。水是凉的,塑料瓶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刘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了,他说自己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把钥匙,家里那把,但不知道家在哪里,他现在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郑赵鹏把水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真的假的都能分,分得清的。这瓶水是真的,椅子也是真的。你手机里存了我们的号码,这也是真的。”
刘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通讯录,确认那三个号码确实存在才又把手机放回去。
天亮以后三个人打了一辆车去徐念说的那个位置,车开了四十分钟,开到了郊区,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疏,最后停在一道白色的矮墙前面。
墙后面是一片刚长起来的新树,草还踩着软软的泥地,一条石子路弯着往远处去了,路尽头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公园的名字和建成年份。没有别墅,没有铁栅栏门,没有樟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新栽的树和泥地。
三个人在石碑旁边站了一会儿,风从树梢上吹过去,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刘磊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两道,泥是松的,草根的须白生生的,是新翻过的土。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说:“没来过,我不记得这个地方。”
郑赵鹏看了一眼远处的树梢,又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地,说:“回去吧。”
三个人离开了那个公园,回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没有别的地方去,三个人在路边各自站了一会儿,刘磊说他要回去看看自己住的地方还在不在,徐念说她也回去,郑赵鹏说好。
分开之前徐念问了一句:“如果下一次再有这种事,我们还会同时被送进去吗?”郑赵鹏说:“不知道。但如果有,联系其他人。”三个人在路口分开,各走各的方向,走之前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