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饭店的大门外,白色的浓雾沉得像吸满水的棉花。
郑赵鹏走在最后,看着林婉、沈静和阿强相继跨上那辆停在路边的老旧大巴。他抬头看了一眼饭店剥落的外墙,踩上生锈的金属踏板。车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两扇橡胶门条挤压在一起,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音。
这辆车里闻不到汽油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隐隐约约的土腥气。
大巴的驾驶座上空荡荡的,方向盘却在按照某种固定的轨迹自行转动。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着,带动着庞大的车身一头扎进深邃的黑雾中。
车厢里很安静。阿强缩在倒数第三排的靠窗位置,浑身的衣服被冷汗浸透,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沈静坐在他斜前方,把头靠在震动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翻滚的浓雾发呆。
郑赵鹏选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他摊开右手。掌心那块黑色的金属牌,此刻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变化。牌子上的四个圆孔亮起了暗红色的微光。紧接着,一阵皮肉被烧焦的刺痛感从掌心传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块金属牌边缘的轮廓一点点融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嵌进了他的皮肉里。皮下的血管隆起,红光顺着手腕的静脉纹理向上蔓延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彻底隐没在皮肤下方。
痛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他试着握了握拳,那块牌子已经成了他骨肉的一部分。
“它融合了。”林婉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单人座上,看着郑赵鹏的手,眉头微皱。她的右手掌心也有着同样的灼烧痕迹。
郑赵鹏放下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车厢前端。 “这辆车不对劲。”他压低声音,“之前的副本,大巴把我们扔下就消失了。这次它在带着我们往迷雾更深的地方开。”
林婉转头看向窗外。浓雾贴着车窗向后倒退,能见度不到半米,根本看不出方向,更没有任何城市的灯光。
没有倒计时,没有提示。他们就像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打包带走的货物,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终点。
“哧——”
十几分钟后,劣质的气压刹车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啸。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轮胎在某种粗糙的路面上摩擦,最终停稳。
车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夹杂着机油味和湿冷的空气涌进车厢。
外面没有街景。几盏高耸的老式探照灯立在雾气中,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了一小片视野。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庞大、透着九十年代粗犷水泥风格的废弃高速公路服务区。
郑赵鹏提着战术背包,第一个走下大巴的台阶。
皮靴踩在服务区的柏油路面上,脚底传来真实的坚硬感。路面上布满龟裂的纹路,缝隙里长着几根枯黄的杂草。林婉紧随其后。沈静扶着双腿发软的阿强,也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
一阵冷风吹过。除了劣质汽油味和霉味,角落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铁锈混合着血迹的腥气。顺着探照灯的光晕看去,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十几辆和他们乘坐的一模一样的破旧大巴。
前方是一排墙皮大面积剥落的平房建筑。最醒目的是一家亮着惨白灯光的店铺,门头上挂着“24小时便利店”的塑料招牌。便利店旁边是一排长长的平房,屋顶的霓虹灯管年久失修,只剩下几个字母在风中发出接触不良的嗞嗞声,依稀能认出“汽车旅馆”几个字。
在视野被浓雾遮挡的边缘地带,隐约能看到堆放着大量生锈的集装箱,以及一个用铁皮搭起来的杂乱修车棚。
“这里是什么地方。”阿强环顾四周,声音发抖。
“夹层。”
一道沙哑的男人声音从斜前方的阴影里传来。
郑赵鹏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自然地向后腰摸去。他摸到了伞兵刀的刀柄。离开东方饭店的瞬间,这些物理武器又跟着他们回来了。
旁边一辆四个轮胎全瘪的报废皮卡车上,传来动静。一个干瘦的男人坐在皮卡的车斗里,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旧皮夹克,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劣质香烟。
郑赵鹏认出了这张脸。这是在第二个副本里见过面的老手,许渊。
许渊双手撑着车厢挡板,从车斗里跳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视线扫过这四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没人有那个闲工夫在迷雾里造个服务区。”许渊把嘴里的烟换了个位置,咬住滤嘴,“无数个像你们这样侥幸活下来、又或者最终死在这里的倒霉蛋,在这个连通所有怨念副本的空隙里停留。绝望、恐惧、对生前的回忆,活人和死人的执念越堆越多,最后把这个不存在的空间,硬生生固化成了这个高速服务区的样子。”
许渊随手指了指那排亮着破败霓虹灯的汽车旅馆。
“去那边。推开一扇门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主人的铁门。你的潜意识会把那间房变成你在现实里觉得最安全的地方。那是这里唯一可以闭眼睡觉的庇护所。那是你自己的怨念壳子,别的鬼进不去。”
郑赵鹏看着许渊,拇指在伞兵刀的刀柄上轻轻蹭了蹭。他敏锐地抓住了许渊话里的漏洞。
“既然有庇护所,为什么这地方看着像个坟场。”郑赵鹏问得很直接,“活下去的代价是什么。”
许渊干瘪地笑了一声,牵动了眼角的几道深纹。
“代价就是慢性死亡。”许渊伸出手指,指了指郑赵鹏右手掌心那个隐没在皮肤下的印记,“你以为熬过了四场,牌子融进身体里,就是通关了?那只是代表你被迷雾彻底标记了。每一次你在怨念里挣扎求生,你的身上就会多沾染一层阴气。”
许渊的眼神透出一股麻木的死寂。
“这辆大巴会定期去接你。在现实里待的时间会越来越短,拉入的频率会越来越快。直到有一天,你身上的怨气和迷雾彻底同化。你再也回不去现实了,你会永远留在这里,变成这服务区里的一具干尸,或者变成下一个副本里吃人的鬼。”
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屑。
郑赵鹏和林婉对视了一眼。 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这里没有赢家,这片由恶意凝聚的迷雾里,所有人都在倒数着自己被彻底侵蚀的寿命。
“走。”郑赵鹏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稳,“先去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