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边缘的那排汽车旅馆,大半隐没在铅灰色的浓雾里。
屋顶上挂着一排破败的霓虹灯管。几个字母已经短路,剩下的几个发出微弱的红光,伴随着电流接触不良的嗞嗞声。整排建筑呈一字型排开,大约有二三十个房间。每一扇房门都是统一的深绿色铁皮门,门牌号早已被厚重的灰尘和铁锈覆盖。
许渊咬着那根劣质香烟,走在最前面。皮靴踩在服务区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看清楚这些门。”许渊停在走廊的台阶下,指着面前的一排房间,“有的门把手上缠着破布,有的门缝底下有干涸的黑血印子。那些是有主的房间,或者说,是死人的房间。推开那种门,你会直接面对上一个住客死前留下的最恶毒的怨气。”
许渊转过身,视线扫过郑赵鹏和林婉。
“找那种门板上干干净净的铁门。握住门把手,脑子里想着你在现实世界里觉得最安全、最执着的地方,推开它。那个房间会感应你的意识,把你现实里的执念一比一地投影出来,变成一个独属于你的怨气壳子。”
阿强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他怀里抱着那封发黄的信纸,眼眶深陷。听到许渊的话,他木然地走到一扇毫无痕迹的绿漆铁门前。
他把手放上去。铁门发出一声轻响,向内滑开。
门开的一瞬间,郑赵鹏站在侧面,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内的一角景象。那不是一间破败的旅馆客房,而是一个油腻的、摆着几张不锈钢折叠桌的苍蝇馆子后厨。空气中飘出一丝劣质花生油和葱花的烟火味。
阿强的眼泪决堤,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将所有的哭声和烟火气隔绝在门后。
沈静看了郑赵鹏一眼,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随后走了过去。她推开门,里面透出一种安静的冷白色灯光,像是某个图书馆的角落。她走进去,关上了门。
走廊上只剩下郑赵鹏、林婉和许渊。
“进去之后,好好睡一觉。在这个壳子里,外面的鬼进不去,大巴车的喇叭声也暂时吵不到你。”许渊从皮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生锈的金属防风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下,“等你们睡醒了,来旁边的便利店找我。在这个鬼地方想活下去,光靠躲在房间里是不够的。”
许渊说完,顺着走廊走向尽头,推开了一扇门板上刻着一道深深刀痕的房间,消失在门后。
林婉走到一扇干净的铁门前,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郑赵鹏一眼。
“各自休整。醒了去探探那家店。”
她推开门,门后是一间堆满古建筑木制榫卯模型和发黄图纸的宽敞工作室。她走进去,铁门关紧。
郑赵鹏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机油味的冷空气。他走到最边缘的一扇门前,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他不需要刻意去回想什么温馨的避风港。他脑子里唯一清晰的,只有那间地下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债。
用力一推。门轴转动,郑赵鹏迈过门槛。
身后的铁门自动落锁。走廊上的浓雾和红光被彻底切断。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他曾经工作的那间破产的独立病理学实验室。这是他后来为了躲债、接地下医疗私活糊口的藏身处。
头顶是四根惨白的工业荧光灯管,照亮了房间中央那张沉重的不锈钢解剖台。台面上散落着几把手术刀、止血钳和一叠厚厚的地下黑市医疗数据分析报告。
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酒精、福尔马林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角落里的单人折叠床上,被子凌乱地堆在一起。墙上贴着几张银行的催款通知单,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
郑赵鹏走到解剖台前,拿起一把手术刀。刀柄的重量、金属的冷硬触感,连同刀刃上那个微小的缺口,都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走到墙边,伸手撕下一张催款单。纸张在他指尖发出真实的摩擦声。
这不是幻觉。这是迷雾世界利用他的潜意识,重新构建出来的物理空间。只要他心底的执念还在,这个房间的墙壁就比任何防爆门都要坚固。外面的怨魂无法穿透这层由他自身执念编织的屏障。
郑赵鹏脱下满是血污和灰尘的冲锋衣,随手扔在解剖台上。他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喷涌而出,他捧起水,狠狠地洗了两把脸,洗掉睫毛和鬓角沾染的黑色血迹。
长达七天七夜的神经紧绷,在确认环境绝对安全的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反噬。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枯竭如潮水般涌来。
他走到那张单人折叠床前,和衣躺下。闭上眼睛的瞬间,浓烈的疲惫感将他淹没。在这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地下室里,他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