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睡了多久。在这个没有日夜交替的夹层里,时间的概念变得非常模糊。
郑赵鹏睁开眼,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头脑恢复了清醒,体能也恢复到了八成左右。他穿上那件冲锋衣,检查了一下随身的物品。
他推开地下室的铁门。
一步跨出,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没有了白炽灯和不锈钢台,他再次回到了那条弥漫着浓雾的汽车旅馆走廊。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重新变成了一扇生锈的绿漆铁门。
林婉正好从隔壁房间走出来。她换下了一直穿着的脏衣服,身上套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防风夹克,右眼角那颗暗红色的泪痣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扎眼。
“走吧。去看看那个交易处。”林婉的语气很平静。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顺着柏油路走向服务区中央那栋亮着灯的平房。平房顶上竖着一块巨大的白色灯箱,上面用红色的塑料字贴着24小时便利店。玻璃推拉门上满是脏兮兮的手印和灰尘。
“叮咚,欢迎光临。”
郑赵鹏推开玻璃门,门顶端的劣质电子感应器发出走调的电子女声。
便利店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四排高大的金属货架整齐地排列着,顶部的日光灯管时不时闪烁两下。店里没有收银台,也没有穿着制服的店员。
许渊站在第二排货架前,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金属酒壶,正在端详。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把酒壶放回原处。
“醒了?看来你们的执念够深,没在自己的房间里迷失。”许渊走过来,指了指周围的货架,“这就是中转站的核心功能区。随便看,拿东西要懂规矩。”
郑赵鹏走到第一排货架前。
货架上摆放的根本不是什么面包、矿泉水或者日用品。每一层的隔板上,都零散地放着一些古怪的旧物。半截烧焦的木头梳子,一块表面碎裂、指针停在午夜两点的怀表,一个装着浑浊黄色液体的玻璃广口瓶,甚至还有一双沾满暗红色泥土的绣花鞋。
“这些是死人的东西。”林婉看着货架,得出结论。
“对了一半。”许渊靠在货架端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准确地说,这些是死在副本里的玩家,或者永远留在迷雾里的老手,带到这里来的执念载体。”
许渊随手拿起货架上一个满是划痕的防风打火机。
“这地方没有货币。想要从货架上拿走一样能保命的东西,就必须遵循一个铁律。等价交换。”
“怎么判断等价?”郑赵鹏盯着许渊。
“用你的过去,换别人的过去。”许渊把打火机放回去,“你看中了一件物品,就必须在这个空位上,放下一件属于你自己的、带有同等心理重量的东西。可以是你现实里带进来的遗物,也可以是你在上一个副本里找到的沾染怨气的小物件。”
许渊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冷。
“便利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天平。当你把自己的东西放上去的时候,其实是把你自己的一部分恐惧、遗憾或者执念留在了这里。而当你拿走货架上的东西,你就承接了上一个主人残留在这件物品上的绝望。执念会寻找执念。”
林婉走到第三排货架。她的视线落在一个陈旧的罗盘上。罗盘的黄铜外壳长满了绿锈,中间的磁针正在漫无目的地疯狂转动。对于精通风水的她来说,一个能在迷雾中测算怨气磁场的工具,是大幅提升生存率的关键。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卷尺。这是她以前在勘探古建筑现场时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跟了她七年,外壳上刻着她名字的首字母。
她把卷尺放在罗盘旁边的空位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个生锈的罗盘。
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警报,也没有排斥感。卷尺静静地躺在货架上,而罗盘已经被她拿在了手里。货架认可了这次交换。
郑赵鹏转过身,沿着货架慢慢寻找。
作为病理学和外科出身的人,他最需要的是能够在物理规则扭曲的副本里,强行把人的伤口缝合、吊住性命的硬核医疗物资。普通的纱布在这里毫无作用。
他在最后一排货架的最底层停下脚步。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牛皮医疗包。皮质已经干裂起皮,边缘磨损得非常严重。他蹲下身,打开医疗包的金属搭扣。
里面躺着一把满是划痕的手术剪,两把止血钳,以及一整卷装在密封玻璃管里的黑色医用缝合线。那卷缝合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防腐剂味道。
这绝对是某个死在迷雾里的黑市医生留下的家当。
郑赵鹏需要这个医疗包。但他必须留下等价的执念。
他站起身,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他在东方饭店的楼梯间里,从保安老陈那里顺来的、开启1313房间的黄铜钥匙。这把钥匙沾染了阿莲的怨气,也见证了那个副本里最深层的绝望。
他把黄铜钥匙放在医疗包原本的位置上。随后,他伸手抓住了医疗包的提手。
手指触碰到干裂牛皮的瞬间,郑赵鹏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幅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跪在满是鲜血的泥地里,绝望地用双手去堵一具残破尸体上的大动脉,眼泪混合着血水往下滴,耳边是凄厉的鬼啸。
画面只有短短的一瞬。那种绝望的无力感像一根针一样刺进郑赵鹏的神经,让他轻微地眩晕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面无表情地提起医疗包,站了起来。他接手了这套工具,也接手了前任主人的那份无底线的绝望。
“换好了?”许渊看着两人手里的东西,吐掉嘴里的过滤嘴,“看来你们已经准备好面对下一个被怨气扭曲的地方了。去集装箱那边吧,去听听那些快死的人,都在聊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