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玻璃门顶端的感应器再次发出一声走调的电子音,郑赵鹏提着那个干裂的黑色牛皮医疗包,跟着许渊走入外面的浓雾中。林婉走在另一侧,手里握着那个长满绿锈的黄铜罗盘。
他们绕过那排汽车旅馆,踩着满地碎石和废弃的轮胎,走向服务区最边缘的地带。
前方的雾气稍微淡了一些,几堆篝火在生锈的汽油桶里燃烧着,发出劈啪的木柴爆裂声。火光映照出周围堆叠成山的废弃集装箱。集装箱的铁皮表面大多剥落,露出大片暗红色的铁锈。
十几个男女散落在篝火周围。有人靠在轮胎上抽烟,有人蹲在地上用木棍拨弄炭火。这些人的衣服大多破烂不堪,沾着泥土或洗不掉的暗色污渍。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麻木与警觉。
听到脚步声,几个人转过头,视线在郑赵鹏手里的医疗包和林婉的罗盘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默契地移开。
许渊走到一个空着的汽油桶旁,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桶里的几块碎木板。火焰窜上来,驱散了周围的湿冷。
“找个地方坐。”许渊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废旧塑料筐,“这里是中转站唯一能看到这么多活人的地方。”
郑赵鹏把医疗包放在脚边,坐在一个倒扣的筐子上。
“便利店交易遗物,旅馆用来睡觉。这里能交易什么。”郑赵鹏看着对面几个压低声音交谈的人。
“信息。”许渊把手放在火堆上方烤着,“在这个鬼地方,带有怨气的东西必须等价交换,但语言和记忆不带执念。你可以在这里用你在上一个副本里摸索出来的规律,去换别人手里的情报。”
一个脸颊深陷的长发女人从旁边的火堆旁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一个凹瘪的铝制饭盒,里面装着半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浑浊热水。
女人看了郑赵鹏一眼,目光转向许渊。 “你带进来的新人?”女人问。 许渊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被他咬得变形的香烟,凑到火堆边点燃,深吸了一口。
“你们刚过第四个怨念投影?”女人捧着饭盒,语气透着一股长期睡眠不足的疲惫,“那你们运气不错,至少撑到了中转站。最近迷雾扩张的速度变快了,外面成形的投影越来越多。我上一次被拉进去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建在乱葬岗上的地下商场,进去了十二个人,就我一个爬了出来。”
林婉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磁针在火光下微微颤动,指向女人身后的某个集装箱阴影。
“怎么分辨这里的人是活人,还是鬼。”林婉抬头问。
女人端着饭盒的手顿了一下。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分不清。有些人在副本里已经被怨气彻底同化了,但他们自己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跟着大巴回到这里,坐在火堆边跟我们聊天。直到某一天,他们的身体突然散成一堆黑灰,或者长出不属于人类的器官。”
女人喝了一口热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郑赵鹏看着篝火跳动的火苗。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片迷雾的底层逻辑并不是杂乱无章的。人类的怨念形成副本,活人被拉入其中充当消耗品。活人在恐惧中挣扎,怨气借此得到宣泄,随后大巴车将残存的活人带回中转站休整。
这就像是一个庞大且精密的消化系统。迷雾本身就是这套系统的胃袋,而他们这些在副本里摸爬滚打的人,不过是系统用来溶解怨气、维持平衡的胃酸。当他们的精神被彻底腐蚀殆尽,就会变成这套系统里的残渣。
“在这待多久可以回现实世界。”郑赵鹏把视线从火堆上收回,看向许渊。
“想回去了,就去你自己的旅馆房间躺下睡觉。”许渊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意识会回到你现实世界的身体里。不过,别把现实当成避风港。当你在现实里睁开眼的时候,你会发现,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