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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刺骨的冰冷。
当郑赵鹏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窖里。 不，比冰窖更冷。那是混杂着雨水和海风的湿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扎进骨髓。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只有头顶上方，有一盏昏黄的探照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圈。
“咳咳咳……” 身边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和呕吐声。 郑赵鹏挣扎着从湿滑的地面上爬起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巨大的、钢铁铸造的甲板上。 脚下的钢板布满了黑色的油污和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无比。
“林婉？刘伯伯？” 郑赵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 风太大了，声音刚出口就被吹散在咆哮的海风中。
“在这儿……呕……” 不远处的阴影里，林婉扶着一根生锈的栏杆，脸色苍白如纸。刘半仙则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他的布包，浑身都在发抖。
除了他们三个，郑赵鹏发现，在角落里还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男人。他正趴在甲板边缘，对着下面翻滚的黑色海浪疯狂呕吐，连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这是……这次卷进来的新人？ 看起来是个完全没有经验的普通人。
郑赵鹏没有立刻去管那个新人，而是迅速开启了左眼【妄想之瞳】，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艘船。 一艘大得超乎想象的巨轮。 船体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黑色，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藤壶和海藻，仿佛已经在海底沉睡了上百年，刚刚浮出水面。 巨大的烟囱高耸入云，冒着滚滚黑烟，即使在暴雨中也清晰可见。 船舷两侧挂着破烂的救生艇，像是挂在绞刑架上的尸体。
而船的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怒海。 海水是墨汁一样的黑色，巨浪翻滚，拍打在船身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浓重的雾气笼罩着海面，根本看不清远处有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那迷雾深处，似乎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动。
“别吐了！” 郑赵鹏几步跨到那个新人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栏杆边拽了回来。 “再吐下去，你就要掉下去了。这下面可没有什么救援队。”
那新人被拽得一个趔趄，眼镜都歪了，满脸惊恐地看着郑赵鹏：“这……这是哪？我刚才明明在熬夜加班……怎么突然……船？为什么会有船？”
“别问为什么，想活命就闭嘴跟上。” 郑赵鹏没时间给他做心理辅导。在这暴风雨中，每多待一分钟，体温就会流失一分。
“入口在哪？”林婉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她的嘴唇已经冻紫了。
郑赵鹏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了甲板中央的一个巨大建筑上。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方挂着一盏生锈的煤油灯。 而在铁门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是一个身高至少两米五的“人”。 它穿着一件破旧宽大的黄色雨衣，那种老式的橡胶雨衣，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听到从兜帽下传来的、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呼哧……呼哧……
它的一只手里提着煤油灯，另一只手…… 郑赵鹏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手。 那是一只巨大的、布满倒刺的蟹钳。 蟹钳的一端呈现出暗红色，上面还挂着几缕不知名的肉丝。
“那是……NPC？”刘半仙的声音都在发颤，“这长得也太随心所欲了吧。”
“不管是什么，那是唯一的入口。” 郑赵鹏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折叠刀，压低声音对三人说：“把船票拿出来。记住，别说话，别盯着它的脸看。”
四人顶着风雨，小心翼翼地向那个雨衣怪人走去。 走得近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死鱼烂虾在密封罐子里发酵了一个月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
雨衣怪人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 它缓缓转过身，那盏煤油灯晃了晃，照亮了兜帽下的一角。 那是一张……烂脸。 脸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藤壶，有些藤壶还在蠕动。原本应该是嘴巴的地方，长着两片小型的颚足，正在不断地开合，滴落着黑色的粘液。
“票……” 它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声带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甲壳摩擦产生的噪音，刺耳且浑浊。 “没有票……就是鱼饵……” 它举起了那只巨大的蟹钳，咔嚓剪了一下空气。
郑赵鹏立刻递上了那张黑色的船票。 林婉和刘半仙也赶紧照做。 那个新人叫高明，吓得手忙脚乱，在兜里摸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
雨衣怪人用蟹钳夹过船票，凑到那双没有眼皮、外凸的眼球前看了看。 “嗯……底舱……F区……” 它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和恶意，就像是在看几只即将下锅的臭虫。 “贱民……只配住在鱼肚子里……”
它把船票扔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侧身让开了那扇铁门。 “滚进去。” “记住……别去上层……那是老爷们的地方……” “还有……” 它突然伸长了脖子，那张满是藤壶的脸凑到了郑赵鹏面前，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别让自己变干……” “海神不喜欢干燥的东西……干了，就不好吃了……”
变干？ 郑赵鹏心中一动。 在这个到处都是水的地方，为什么要特意警告“别变干”？ 这或许是这个副本最核心的生存法则。
“走。” 郑赵鹏捡起船票，没有多看那个怪物一眼，拉开沉重的铁门，带着三人钻了进去。
咣当！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风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仿佛置身于棺材中的死寂。
第64章：底舱的生态法则
铁门后的世界，和外面的狂风暴雨截然不同，却更加令人窒息。
这是一条向下的螺旋楼梯。 狭窄、陡峭、锈迹斑斑。 楼梯的扶手上缠满了滑腻的绿色海藻，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昏黄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湿度就越大。 而且，那股腥臭味也越发浓烈。如果说外面是海鲜市场的味道，那这里就是鲸鱼尸体内部的味道。
“这船到底有多少层啊？” 高明扶着墙，一边干呕一边问。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根本擦不干净。
“根据船票上的F区来看，至少有六层。” 郑赵鹏走在最前面，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F层通常是这艘船的最底层，也就是水位线以下。” “我们现在是在往海里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极其低矮，郑赵鹏这种一米八几的个头，必须微微低着头才能走，否则就会撞到头顶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 那些管道不知道年久失修了多少年，接口处不断地往下滴着黑水。 滴答、滴答。 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粘液，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F区生活区。” 林婉指着墙上的一块烂木牌念道。
这里并不空旷。 相反，这里挤满了人。
走廊的两侧，是无数个开放式的铁笼一样的铺位。每个铺位只有一张窄小的铁床，分三层，密密麻麻地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这些铺位上，住着成百上千个乘客。
但当郑赵鹏看清这些乘客的样子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离他最近的一个下铺，躺着一个男人。 他光着膀子，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浮肿，白得发灰，像是被水泡了三天的尸体。 他在抓痒。 滋啦——滋啦—— 他的手指甲很长、很尖，正在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 随着他的抓挠，那层浮肿的皮肤破裂了，露出的不是鲜红的肉，而是一片片银灰色的鳞片。 那些鳞片在他的皮肤下生长，挤破了表皮，带着血丝和粘液。
而在他对面的铺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正在给自己的脖子……喷水。 她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喷壶，不断地往脖子上喷水。 每喷一下，她脖子上那几道深红色的裂口就会张开，像鱼鳃一样扇动几下，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哈……舒服……”
“这……这些是怪物吧？”刘半仙吓得往郑赵鹏身后缩，“怎么都长得跟成精了似的？”
“不，他们是人。” 郑赵鹏的左眼扫过这些乘客。
“他们正在被这艘船同化。” 郑赵鹏压低声音，“刚才那个雨衣怪人说别变干，看来这里的规则是：必须保持身体的湿润度。但这种湿润是有代价的。” “越湿润，变异越快，最后变成鱼。” “但如果保持干燥，可能就会像……”
郑赵鹏的目光看向角落。 那里有一具已经不动的尸体。 那个人蜷缩在墙角，皮肤干裂得像老树皮，整个人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的干尸。他的一只手伸向旁边滴水的管道，似乎在死前极度渴望那一滴水。
死亡原因：脱水。
“干燥即死。” 郑赵鹏做出了判断。 “这艘船在强迫所有乘客进化成深海生物。”
四人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 那些半鱼人乘客们纷纷转过头，用那双浑浊的、没有眼睑的死鱼眼，死死盯着这四个还没变异的“鲜肉”。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异类，又像是在看食物。
“F-404。” 林婉找到了他们的铺位。 这是一个位于角落的烂铺位。 只有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板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最糟糕的是，这个位置正好在一条破裂的主管道下面。 冰冷的黑水哗啦啦地往下流，把整个铺位淋得像水帘洞一样。
“这怎么住啊？”高明看着那湿漉漉的床，崩溃道，“睡这里明天起来肯定风湿瘫痪啊！”
“这可是好位置。” 郑赵鹏却反常地说道。 “没看到周围那些人羡慕的眼神吗？” 他指了指四周。 附近的几个乘客正贪婪地看着流水的管道，甚至有人拿着破碗在接溅出来的水花。 “在这里，水就是命。” “虽然脏了点，但至少能保证我们在睡觉的时候不会被风干。”
郑赵鹏率先走进铺位，把背包扔在湿漉漉的上铺。 “既来之则安之。先安顿下来，然后……” 他的肚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咕噜声。 紧接着，林婉、刘半仙，甚至高明的肚子都响了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袭来。 这种饥饿感来得太猛烈了，就像是胃里伸出了一只手，正在疯狂地抓挠着内脏。 不是想吃米饭，也不是想吃面包。 而是一种对鲜肉、对汁水的渴望。
滋滋—— 就在这时，底舱的广播响了。 那是一个刺耳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各位底舱的渣滓们……听好了。】 【现在是……开饭时间。】 【想要活命的……不想变成干尸的……去食堂排队。】 【今日特供：新鲜的……深海肉糜汤。】 【记住……不吃东西……就没有湿气……】
随着广播声落下。 整个底舱瞬间沸腾了。 那些原本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乘客，此刻像疯了一样跳下来。 “饭！饭！” “肉汤！我要肉汤！” 他们推搡着、嘶吼着，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着走廊尽头的食堂涌去。
“我们也去。” 郑赵鹏按着抽搐的胃部，眼神凝重。 “去看看这艘船……到底给我们准备了什么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