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的走廊,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没有一楼大厅那种令人窒息的海腥味,也没有二楼那种刺鼻的干燥剂粉尘。这里的空气仿佛被某种高级系统精心过滤过,温度恒定,甚至飘散着一股安神醒脑的极品檀香。
郑赵鹏三人踩在柔软的酒红色地毯上,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就像是走在云端。
“这地方真他娘的邪门。” 刘半仙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奢华的安静,“小哥,你说楼下打得脑浆子都快出来了,这楼上怎么跟高档酒店似的?”
“因为这里是陈列室。” 林婉握着折叠刀的手心微微出汗,她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墙壁上的壁灯,“展品是不需要喧哗的。环境越是优雅,说明这里的主人对完美的追求就越变态。”
走廊两侧,每隔两米就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古典油画。 画的内容大多是一些宁静的风景:静止的湖泊、没有风的白桦林、或者是闭目沉睡的圣女。
郑赵鹏没有走得太快,他在一幅《向日葵》前停下了脚步。 这幅画的色彩极其鲜艳,黄色的花瓣仿佛有着立体的质感。
他凑近了一些,没有开启左眼的技能,只是用肉眼仔细观察画布的纹理。 几秒钟后,他瞳孔微微收缩,突然伸手拉住了正要往前走的林婉。 “别靠墙太近。”
“怎么了?”林婉停下脚步。
“你们仔细看这些画的颜料。”郑赵鹏指着那幅向日葵的黄色花瓣,“那不是油彩,而是被强行脱水、染色的人类脂肪。你们再看那些黑色的画布纹理,那是用头发一点点编织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刘半仙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嘴,差点吐在名贵的红地毯上。 他再看向周围那些典雅的油画时,只觉得墙壁上仿佛挂满了一张张被碾碎的人脸,正用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用人做画……”林婉只觉得浑身发冷,“一楼那些没熬过初筛的病人,恐怕全被做成这些软装了。”
“所以,能被保留全尸,送到这五楼尽头的A级标本,绝对不一般。” 郑赵鹏将目光从油画上移开,直直地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高达三米的巨大橡木双开门。
门没有上锁,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三人走到门前,郑赵鹏和林婉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发力,推向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吱呀—— 伴随着极其厚重的摩擦声,大门向两侧缓缓退开。
没有怪物扑脸,也没有刺目的强光。 随着大门的开启,房间里的感应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发出啪、啪、啪的清脆声响,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一个呈半圆形的巨大穹顶大厅。 大厅的地面是由纯黑色的黑曜石铺就,光可鉴人。
而在大厅的中央,呈放射状排列着数十个高达两米的圆柱形透明玻璃展柜。 每一个展柜里,都充满了某种散发着淡淡蓝光的透明凝胶。而在这些凝胶之中,悬浮着一具具不着寸缕的人类躯体。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大厅,身后的橡木门“砰”的一声自动合上,将他们彻底封锁在这个华丽的坟墓里。
“这些就是A级标本?” 刘半仙壮着胆子,走到离大门最近的一个展柜前。
展柜里悬浮着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 他的皮肤白皙光滑,没有一丝疤痕、皱纹或瑕疵。他的双眼紧闭,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安详、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微笑。他就像是一个熟睡的婴儿,又像是一尊由最顶级的白玉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太完美了……”林婉看着那个男人,喃喃自语。 作为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她深知人类的肉体不可能如此无瑕。即使是保养得再好的人,身上也会有岁月的痕迹。但眼前这些标本,仿佛被剔除了所有代表“凡人”的杂质。
郑赵鹏没有说话,他快步走过几个展柜,目光在这些标本的脸上飞速扫过。 突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林婉,老刘!过来!”
听到郑赵鹏少见地拔高了音量,两人赶紧跑了过去。 郑赵鹏站在大厅深处的三个并排的玻璃展柜前。这三个展柜里,同样悬浮着三具完美的躯体。
当林婉和刘半仙看清展柜里的人脸时,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刘半仙更是直接双腿一软,跪在了黑曜石地板上。
“这……这不可能……”林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颤抖。
展柜里闭目微笑的三个人。 赫然是郑赵鹏、林婉,和刘半仙!
死寂。 除了穹顶通风口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换气声,大厅里安静得仿佛连心跳声都被抽干了。
“小哥……我、我是在做梦对吧?”刘半仙指着展柜里那个头发乌黑浓密、大腹便便的赘肉完全消失、甚至连脸上那道标志性的算命瞎子疤痕都不见底的完美版刘半仙,牙齿疯狂打颤,“这东西是我?”
林婉也死死盯着中间那个展柜。 里面的林婉同样紧闭双眼,嘴角带笑。但林婉清楚地记得,自己左侧锁骨下方,有一道三年前在第四扇门里留下的贯穿伤疤,那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可是,展柜里的那个自己,锁骨处光洁如玉,没有任何伤痕。
“他们不是克隆人。” 郑赵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疯狂转动。 他盯着展柜里那个属于郑赵鹏的标本,那个标本的左眼没有因为【妄想之瞳】而暴起的青筋,只是一张毫无情绪波澜的俊朗面孔。
“这是某种剥夺。” 郑赵鹏转过身,看向林婉和刘半仙,“在这家医院的底层逻辑里,什么是病?”
林婉皱着眉,顺着郑赵鹏的思路接了下去:“他们认为来自深海的湿润是病,是认知污染。所以我们要脱水……”
“不,那只是表象。” 郑赵鹏打断了她,指着展柜里的三具无瑕躯体,语速极快: “利维坦号的深海污染,代表着混沌、变异和失控的情绪。而这家昆华医院对抗它的方式,是追求绝对的干燥和秩序。”
“你们看这些标本。他们没有伤疤,没有缺陷,更没有痛苦的表情。因为在这家医院看来,人类的痛苦、记忆、甚至是我们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性格,都是会产生波动的湿润杂质!”
郑赵鹏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两人脑海中劈开。
“我明白了……”林婉倒吸了一口冷气,彻底理清了这个副本最恐怖的逻辑核心。 “所以,地下二层离心机剥离的,不仅仅是我们被深海污染的黑水……它还剥离了我们的恐惧。当我们拿到那张《最终诊断书》,被判定为完美标本的时候,在医院的规则里,我们作为人的复杂性就已经被宣判死刑了。”
林婉指着展柜里的自己:“这三个展柜,早就为我们准备好了。它们不是克隆体,它们是这家医院为我们准备的完美容器!只要我们待在这个房间里,我们身上残存的记忆、伤疤和人性,就会被一点点抽干,直到我们自愿躺进那个玻璃柜里,和它们融为一体!”
“啪、啪、啪。”
就在林婉话音落下的瞬间。 大厅最深处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缓慢、却异常清脆的鼓掌声。
“精彩。极其精彩的推理。”
伴随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大厅尽头的墙壁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了一个类似于控制室的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深黑色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男人。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胸前的口袋里甚至还插着一朵干枯却依旧鲜艳的红玫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眼神中充满了艺术家看到绝世佳作时的狂热和欣赏。
“欢迎来到我的画廊。我是这里的院长,你们也可以叫我,剥制师。” 男人的声音通过大厅的扩音结构,在四面八方回荡。
“能够靠自己剥离深海的恶臭,走到这一步,你们的灵魂纯净度,简直超乎我的想象。” 院长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你们刚才的分析全对。人类,是多么可悲又肮脏的生物啊。你们会哭泣,会流汗,会因为记忆而痛苦,会因为恐惧而失控。这一切的体液和情绪,就是深海怪物能够趁虚而入的温床!”
院长指着下方那些沉睡的标本。 “看看他们!他们现在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他们超越了时间的腐蚀,他们永远停留在了最美、最理智的瞬间。这就是真正的治愈!”
他低头看向郑赵鹏,语气充满了蛊惑: “郑先生,你左眼看到的那些疯狂,你心底隐藏的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疲惫,难道你不觉得沉重吗?只要你躺进去,合上眼睛。那冰冷的凝胶会抽走你最后一丝忧虑。”
“来吧,成为我最骄傲的藏品。”
伴随着院长的话语,大厅里的通风口突然喷涌出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迷幻色彩的白色檀香喷雾。 与此同时,那三个装着他们“完美躯体”的玻璃展柜,竟然缓缓降下了玻璃门,露出了里面幽蓝色的、仿佛在召唤他们进入的凝胶。
“扑通。” 刘半仙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迷离,他看着展柜里那个没有疤痕、没有烦恼的自己,脚下竟然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好像是不累了……进去睡一觉……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老刘!醒醒!”林婉猛地一巴掌扇在刘半仙的脸上,但这往常能把人打醒的剧痛,此刻却仿佛被周围的空气吸收了,刘半仙只是呆滞地揉了揉脸,继续往展柜走去。
“没用的。这里的空气里充满了‘绝对理智’的镇静剂。” 院长在高台上微笑着俯视,“你们的求生欲正在被蒸发。反抗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反抗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消耗水分的情绪。”
郑赵鹏站在原地,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海中那种常年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慢慢抚平。 一种就这样放弃也不错的念头,开始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但他死死咬着牙,抬头看向高台上的院长。 在即将被“完美”吞噬的边缘,郑赵鹏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院长,你的逻辑确实很完美。” 郑赵鹏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吐字清晰,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掷地有声。
“但你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常识性错误。” 郑赵鹏顶着催眠的香气,一步一步,反向朝着高台的方向走去,他的左眼猛地睁开,青筋犹如蛛网般炸裂!
“你说你剥离了所有的湿气和情绪,追求绝对的理智和完美。” 郑赵鹏指着高台上的男人,一字一顿:
“可是,一个绝对理智、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东西,是绝对不会产生收集癖和欣赏艺术的狂热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院长那完美无瑕的逻辑闭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