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男人,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充满着狂热与高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紧接着,这丝错愕迅速放大,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院长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双手死死抓着高台的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毫无血色的惨白,“这是艺术!这是对人类低劣基因的升华!我剔除了你们所有的痛苦、恐惧和欲望,我将你们定格在了永恒的完美之中!这怎么可能是情绪?这是真理!”
“别自欺欺人了。” 郑赵鹏冷冷地看着他,继续向前逼近,声音犹如洪钟大吕,“真理是不需要被欣赏的,真理只是客观存在。”
“你之所以要把我们做成标本,你之所以要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欣赏,是因为你渴望得到满足!你渴望看到你亲手创造的‘完美’,你甚至渴望向我们这几个将死之人炫耀你的杰作!”
郑赵鹏猛地提高音量,震得大厅里的玻璃展柜都开始微微嗡鸣: “这种炫耀欲、控制欲和收集癖,难道不是人类最原始、最浓烈的欲望吗?”
“你口口声声说深海的污染是湿气,是情绪的泛滥。可你看看你自己!你心底那股为了追求完美而近乎变态的执念,早就变成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你才是这家医院里,最‘湿漉漉’的怪物!”
“闭嘴!闭嘴!!” 院长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散落了下来,笔挺的燕尾服也在他剧烈的动作中变得凌乱。 “我是完美的!我是绝对干燥的!我没有情绪!我没有!”
然而,就在他疯狂否认的瞬间,大厅里那套极其敏感的环境监测系统却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滴答。
一滴极其细微的、晶莹剔透的液体,从院长的额头上渗了出来。它顺着院长惨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了他胸前那朵干枯的红玫瑰上。
那是一滴冷汗。
因为恐惧、被戳穿的恼怒、以及剧烈的心理波动,这位自诩剥离了所有情绪的院长,流汗了。
【警报!警报!】 大厅里的红色警示灯瞬间疯狂闪烁,原本柔和的感应射灯全部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在穹顶上空回响:
【检测到A级标本储藏室出现‘高浓度液态水滴’。】 【污染源身份确认:院长。】 【逻辑冲突发生。院长已感染‘重度湿润与情绪波动’。】 【启动终极抹杀程序。开始执行最高级别物理脱水……】
“不!这不可能!我的系统!我是这里的创造者!” 院长惊恐地摸着自己脸上的那滴汗水,仿佛摸到的是最致命的毒药。他绝望地看着四周的墙壁上突然弹出的无数个高压喷头。
呲————!!!
比地下二层强烈十倍的超高压白色干燥粉末,如同暴风雪一般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将高台上的院长彻底吞没。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院长的身体在接触到粉末的瞬间开始急剧碳化。他那套深黑色的燕尾服瞬间化为飞灰,而他的肉体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树枝,在极度的痛苦中扭曲、断裂。他引以为傲的“完美标本”理论,最终反噬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随着院长逻辑领域的崩溃,大厅里那股具有催眠作用的白色檀香也随之消散。
“咳咳……卧槽!刚才发生什么了?!” 刘半仙猛地打了个激灵,从那种极其迷幻的“躺平”状态中惊醒过来。他一抹下巴,发现自己刚才只差半步,就要迈进那个装着“完美自己”的玻璃展柜里了。
林婉也剧烈地喘息着,眼中恢复了清明。她看着高台上正在化为灰烬的院长,又转头看向眼前那三个玻璃展柜。
随着医院自毁程序的启动,那三个原本用来装载他们的完美躯体,此刻也开始发生异变。 玻璃展柜里的幽蓝色凝胶沸腾了。那三具没有伤疤、没有记忆的完美躯壳,在失去了院长执念的支撑后,瞬间融化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原来,所谓的绝对完美,不过是用最浓烈的深海污染和怨气强行捏造出来的幻象。
“结束了。” 郑赵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单膝跪倒在黑曜石地板上。他看着高台上最后一点灰烬随风飘散。这场关于“认知与规则”的拉扯,终于以逻辑的崩塌而告终。
“小哥!你看上面!”刘半仙突然指着高台的方向惊呼。
在院长彻底化为灰烬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任何钥匙或者普通的道具,而是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皮革包裹的书籍。
郑赵鹏强撑着站起身,踩着台阶走上高台。 他捡起那本黑皮书。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纸张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温热。
他翻开书页,只看了一眼,神经便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书页上,用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文字。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郑赵鹏那掷地有声的尾音在半圆形的穹顶下不断回荡。”
“绝对理智、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东西,是绝对不会产生收集癖和欣赏艺术的狂热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却极其锋利的解剖刀,一刀捅进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剥制师院长的心脏。”
这上面记录的,赫然是他们从踏入昆华医院开始的所有细节!一字不差!
林婉和刘半仙也跑上了高台,看清书上的内容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们难道只是提线木偶?”刘半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郑赵鹏目光锐利,合上黑皮书,“这是记录,不是预设。院长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棋手,其实,他也不过是被这本日志观测的NPC罢了。现在记录者死了,剧情断更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大厅的墙壁开始剧烈摇晃。四周的黑曜石地板化作飞灰消散。 浓烈的白色迷雾从四周崩塌的虚无中汹涌而出。
迷雾中,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鸣笛声。 一辆破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大巴车,缓缓从浓雾中驶来,停在了他们面前。车门“呲”的一声打开,露出里面昏暗空荡的车厢。
“回家了。” 郑赵鹏将那本黑皮书塞进怀里,率先走上了大巴。 随着三人落座,大巴车门缓缓关闭,驶入了无尽的迷雾深处。昆华医院的轮廓,在他们身后彻底坍塌,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