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辆纸扎大巴车再次停下,车门发出“呲”的一声漏气音时,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郑赵鹏靠在座椅上,甚至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只是有些缓慢地抬起右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然后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下半张脸。
苏黎坐在隔壁过道。经历过阴家大院后,她身上的那种惊恐和应激反应已经彻底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玻璃器皿般的易碎和麻木。她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只是木然地把双肩包挎在肩膀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车门外的灰白雾气。
没有尖叫,没有发抖。因为都知道这些毫无意义。
郑赵鹏站起身,提起地上的战术包,顺着台阶走下大巴。
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没有踩到坚实的土地,积水没过了鞋底边缘。
一阵夹杂着浓烈铁锈味和机油味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天空中飘着极其细微的雨丝,雨水落在衣服上,留下一个个灰黑色的污点。这地方连落下来的雨都是脏的。
郑赵鹏停在原地,视线穿透稀薄的雨雾,打量着这次的落脚点。
眼前是一座极其庞大的、呈现出九十年代初重工业风格的废弃厂区。
脚下是一条龟裂的水泥路,路面坑洼处蓄满了泛着油光的黑水。路的两侧,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根粗壮的生锈管道。管道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水垢,有些破损的接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黄水,滴答滴答地砸在泥泞里。
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铁艺厂门。两扇铁门已经被某种蛮力扭曲得变了形,一扇向内凹陷,另一扇倒在积水里,一半被黑泥掩埋。
门头上那个用钢筋焊接起来的巨大横幅框架已经烂穿了。上面挂着几个摇摇欲坠的红色铁皮字,漆皮剥落严重,勉强能认出“红星重工第三制造厂”几个字。
在厂区深处,几座巨大的混凝土冷却塔像坟包一样矗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塔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黑色裂纹,仿佛随时会坍塌。
林婉踩着积水走到郑赵鹏身边。她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在便利店换来的新罗盘。指针没有乱转,而是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停在原点。
这说明这里的怨气已经不再是游离状态,而是像脚下的积水一样,彻底沉淀、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壤和钢筋。
“重工业厂区。”林婉把罗盘塞回口袋,声音里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嗯。”郑赵鹏应了一声。
他看着厂门后方那条被黑水淹没的主干道。道路尽头,隐约能看到几排整齐的家属院红砖楼,有些楼层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瞎了的眼睛。
没有人在意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惨案,是锅炉爆炸,还是集体下岗后的绝望。对于他们这些快要被迷雾同化成鬼的“晚期患者”来说,这只是又一个需要熬过去的坟场。
大巴车在身后缓缓合拢车门。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雨雾里。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雨水滴落在生锈铁皮上的敲击声。
“天快黑了。”郑赵鹏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那层厚重的云层正在迅速变暗。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喊口号。他只是把战术包往肩膀上提了提,踩着泛起涟漪的黑水,脚步沉重地越过那扇扭曲的铁门,走进了红星三厂的厂区。
林婉和苏黎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的身影在废弃的重工业机械和管道之间显得异常渺小,像是在深海里缓慢下潜的溺水者。
走过门卫室的废墟时,郑赵鹏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扇碎了一半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值班表。而在值班表旁边,有一块暗红色的、类似干涸血手印的痕迹。
他连脚步都没有停顿。这种程度的恐吓,已经无法让他的心率产生任何波动了。
“找个有屋顶的地方,先过夜。”郑赵鹏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开,很快被雨声盖过。
疲惫。无尽的疲惫。这就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