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没有变大,但那种绵密的雨丝像是能直接渗进骨头里。
三人踩着主干道上的积水,向着厂区腹地走去。两侧是高大的砖混结构厂房,外墙上用白漆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白漆早已剥落大半,字迹斑驳。
郑赵鹏的视线在这些建筑上缓慢扫过。他们需要一个视野开阔、且相对封闭的空间来度过在红星三厂的第一个夜晚。底层的平房很容易被积水倒灌,而且门窗大多已经朽烂,起不到任何物理阻挡的作用。
“前面。”林婉停下脚步,下巴微抬。
左前方的阴影里,横亘着一座体量庞大的建筑。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铁牌:一号粗加工车间。
车间的两扇推拉式铁大门半敞着,里面的空间大得像是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在车间外墙的二楼位置,有一间向外凸出的玻璃倒班室。那是一个类似于监工站的位置,不仅能俯瞰整个一号车间的内部流水线,也能观察到外面主干道的动静。
郑赵鹏点点头,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圈,率先走进了一号车间的大门。
车间内部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浑浊。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混合着废弃机油和铁锈发酵的味道,让人呼吸很不顺畅。
手电筒的冷白光柱在车间里扫过。 地面上散落着各种金属零件和废弃的锻造模具。几台两层楼高的重型冲床像死去的史前巨兽一样,安静地蛰伏在黑暗中。履带和齿轮上结满了厚厚的蛛网,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油垢。
一条生锈的铁制楼梯贴着墙壁,通向二楼的那间倒班室。
郑赵鹏踩上楼梯。铁皮踏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在死寂的车间里回荡,带着隐约的回音。他走得很稳,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在这种级别的怨念投影里,小心翼翼藏匿行踪毫无意义。如果这里的规律要杀人,你连喘气都会触发死局。
推开倒班室虚掩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两张掉漆的办公桌,角落里有一排铁皮储物柜。地上散落着一些发黄的图纸和文件,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茶缸倒在桌脚,里面的水垢已经发黑。
郑赵鹏走进去,用脚踢开地上的杂物,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他走到窗前,推了推玻璃。玻璃很厚,外侧布满灰尘,但勉强能看清下方车间里的轮廓。
“就这。”他卸下肩膀上的战术背包,靠着斑驳的墙壁坐了下来。
林婉走进来,顺手将木门关上。她拉过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折叠椅,垫了几张废纸,坐下后便开始用布条擦拭那把折叠剃刀的刀刃。
苏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找了个离门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蹲坐下去。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神依然是那种没有焦距的空洞。
房间里没有活人交谈的声音。
郑赵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现在连抽烟的欲望都在减退。身体的体温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心脏跳动的频率慢得像是在冬眠。这是迷雾同化带来的负面效果,却也意外地降低了他在这种环境里的体能消耗。
他闭上眼睛,抓紧时间让大脑休眠。
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当最后一丝灰白色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后,整个红星三厂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
一声极其沉闷、厚重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楼下的车间里传来。
郑赵鹏瞬间睁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打扰了睡眠的冷漠。他吐掉嘴里已经被口水浸透的香烟滤嘴,手腕一翻,伞兵刀滑入掌心。
林婉同时站起身。她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走到玻璃窗前,用袖子擦去玻璃内侧的雾气,低头向下看去。
“当——咔哒——”
又是一声。这次的声音更清晰了,是齿轮咬合、重型机械冲压的动静。
伴随着这声巨响,原本死寂的一号车间里,突然亮起了微弱的黄光。那是挂在房顶钢梁上的几盏老式白炽灯。灯光昏暗、频闪,像是随时会熄灭。
郑赵鹏走到林婉身旁,视线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投向下方。
那台两层楼高的重型冲床,活了。 生锈的齿轮在没有任何电力驱动的情况下,开始缓慢而坚决地转动。巨大的冲压头升起,然后重重落下,砸在空荡荡的模具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履带开始传送。其他的几台车床也跟着发出了工作时的机械噪音。
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红星三厂,在午夜时分,重新开始了“生产”。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林婉看着下方空无一人的流水线,语气平淡,“这是场景回放。执念太深,把当年的日常刻进了迷雾里。”
郑赵鹏看着那些空转的机器。 “人在哪。”
红星三厂的怨念不可能只是一堆会自己运转的破铜烂铁。机器动了,工人却没出现。
话音刚落。
“吱呀——” 倒班室外,那条生锈的铁制楼梯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踩踏声。
那不是一个人上楼的脚步声。那是一群人。
沉重、拖沓,带着解放鞋底摩擦铁皮的沙沙声。那些脚步声步调一致,没有任何交谈,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上走来。
停在了倒班室的木门外。
苏黎在角落里终于有了反应。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贴紧墙壁,眼睛睁得老大,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没有任何呼吸声。
几秒钟的死寂后,门板下方传来一阵黏腻的水渍声。一股黑红色的、混合着机油和血液的浑浊液体,正顺着门缝,一点点渗透进房间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