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手。
借着长明灯极其微弱的光晕,李强在棺材底部的缝隙里,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手背上布满了犹如尸斑般的暗黄色斑块。长达数寸的、发黑的指甲深深地抠在棺材内侧的木板上。
而在这只手的手腕处,死死地缠绕着一圈极其刺眼的、已经发黑的红线。
李强的呼吸瞬间凝固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厉鬼的爪子!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的手!
老金没有骗我?!棺材里真的有生路?! 李强的心底猛地涌起一阵狂喜,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对着缝隙里呼救。
然而,就在他张嘴的瞬间。
那只枯瘦的手突然极其诡异地翻转了过来。 紧接着,一张脸——一张毫无血色、布满深深褶皱、双眼紧闭的老人的脸,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猛地啪的一声,死死地贴在了棺材底部的缝隙内侧!
那张脸和李强的眼睛,仅仅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 即便隔着厚重的木板,李强也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朱砂和烈酒的诡异香气,直冲鼻腔!
“啊啊啊啊啊——!!!”
人类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李强发出了他这辈子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他手脚并用,疯狂地向后退去。极度的惊恐让他完全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砰的一声闷响,他倒退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放置长明灯的灯架上。
青铜长明灯剧烈地摇晃起来,那团幽绿夹杂着惨白的火苗在风中疯狂闪烁,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不仅偷看了棺材,还差点撞翻了长明灯。
“完了。” 偏房里,苏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几乎就在李强惨叫声响起的同一秒。 “嘎吱——!” 灵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阴风猛地吹开,重重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借着闪电撕裂夜空的惨白光芒,郑赵鹏在窗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幕。 那是几十个穿着反缝白色麻布孝服的家属和纸人仆役!
它们那一张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无论是男女老少,此刻全部挂着一种极其夸张、嘴角几乎要撕裂到耳根的贪婪微笑。
它们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群没有影子的死人,就像是一股白色的汹涌潮水,瞬间漫过了灵堂的门槛,直接扑向了瘫倒在长明灯下的李强。
“救我!老金救我!你说过棺材底下有活路的!救命啊!!” 李强疯狂地挥舞着四肢,试图去抓桌腿、抓门柱,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那些穿着孝服的死人们,并没有像野兽一样去撕咬李强的血肉。它们的杀人方式,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扑倒在李强身上。 第一层死人死死压住他的四肢;第二层死人用那惨白的脸贴住他的胸口;第三层、第四层……
就像是一张张浸透了冰水的白纸,一层又一层地将李强活生生地捂在了最下面。
“呜……呃……” 李强的惨叫声被层层死人压盖,迅速变成了极其沉闷的呜咽,最后,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咯咯”声。 他身上的阳气,他的体温,甚至他骨血里的每一分生命力,都在被这群压在他身上的家属们疯狂地吸食、同化。
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极刑。 偏房里的老金此刻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用被子死死蒙住自己的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虽然算计了李强,但他绝没有想到,触发规则的下场竟然会引来如此恐怖的百鬼夜行。
郑赵鹏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他没有去看那堆积如山的死人,也没有去听李强最后的挣扎。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定在那口红木竖棺的右侧。
那是第三根黑血长钉的位置。
在李强生命力被极速抽干的同时,灵堂内弥漫起了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极强怨念的血腥味。 而那些吸食了活人阳气和怨念的家属们,身上散发出的阴气瞬间暴涨了数倍!
这股极其庞大的阴寒怨气,如同实质般在灵堂内疯狂席卷,最终,全部狠狠地撞击在了那口红木竖棺上。
“吧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与木头剥离的弹响声,在嘈杂的灵堂内显得极其突兀。
郑赵鹏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根原本只向外松动了半寸的第三根黑血长钉在这股庞大怨气的冲击下,竟然硬生生地,又向外退出了整整半寸!
原本涂抹在钉身内部的、暗红色的干涸黑狗血,此刻随着钉子的退出,如同墙皮般簌簌剥落,掉在青石板上化作一滩黑灰。 那一指宽的深邃缝隙,瞬间扩大了一倍!
“我明白了……” 郑赵鹏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彻底看穿了这阴家大院的终极阴谋。
老管家制定的那三条规矩,表面上看是为了让他们遵守。 但实际上,这三条规矩,每一条都是极其恶毒的连环杀阵!
如果你遵守规矩,安安稳稳地守夜,那长明灯燃烧产生的尸油毒气,就会一点点侵蚀活人的身体,同时缓慢地腐蚀棺材的封印; 但如果你打破规矩——就像今晚的李强,或者昨晚的赵虎。
一旦活人打破规矩,外面的这些恶鬼就获得了名正言顺的杀人许可! 它们利用猎杀活人时产生的巨大恐惧、怨恨和新鲜的血气,转化为极其庞大的阴气,去强行冲撞、剥落棺材上的黑血长钉!
这是一道无解的必死题。 你守规矩,是温水煮青蛙的燃料; 你破规矩,是引爆封印的高爆炸药。
这宅子里的鬼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六个活人活着离开。它们是在用这七天的时间,用六个活人的命,去破开那口红木竖棺,放出里面那个连它们都感到恐惧的老太爷!
灵堂内,那些压在李强身上的纸人们,缓缓地站了起来。 地上,没有鲜血没有残肢。 只剩下了一套属于李强的、空荡荡的现代外套,以及一滩呈现出人形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水渍。
李强,被彻底洗去了。
纸人们心满意足地整理了一下反穿的孝服,它们那涂着红脸蛋的纸脸上,笑容变得更加诡异而灵动。 它们列队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灵堂,重新没入了前院的雨幕之中。
灵堂的大门吱呀一声,被风重新关上。
长明灯的火苗,在吸食了这股怨气后,再次稳定了下来,幽绿色的光芒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第三夜,结束了。 六个活人,如今只剩下了4个。
偏房里,老金还在死死蒙着被子发抖,苏黎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而郑赵鹏在收回视线准备转身的那一刻,目光突然扫过了偏房最深处、最黑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那个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毫无存在感的瞎眼阿婆,依然盘腿坐在蒲团上。
但让郑赵鹏心头猛地一凛的是—— 在刚才李强被百鬼压死、发出那样凄厉惨叫的过程中,老金吓尿了,苏黎拔刀了,而这个瞎眼阿婆拨动黑色佛珠的频率,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不仅如此,她那双本该瞎了的浑浊眼睛,此刻竟然在黑暗中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正死死地盯着灵堂里那口封印松动的红木竖棺,那张干瘪的嘴唇正在无声地嗫嚅着,像是在极其冷静地计算着什么。
这个宅子里,最危险的可能不仅仅是鬼,还有一直藏在暗处的活人。
而那口红木竖棺上,第三根长钉已经脱出了一大半,摇摇欲坠。那道扩大了一倍的黑暗缝隙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古老、沉重的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