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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
那是粗糙的布鞋底，成群结队地拖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
郑赵鹏像一具尸体般趴在宽大的黑色案台下方，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块石头。苏黎缩在他身侧，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外的光线被挡住了。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雨水发霉和陈年纸张腐烂的刺鼻气味，像一堵墙一样从门外挤进了这间逼仄的纸扎工坊。
一双惨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脚，迈过了高高的木门槛。 那双脚没有穿鞋，脚踝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于泡发了的浮肿感，水滴顺着惨白的裤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却没有溅起一丁点水花。
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十几个穿着反缝孝服的纸人，面无表情地挤进了这间屋子。它们走路的姿势极其僵硬，膝盖几乎不弯曲，就这么直挺挺地滑了进来。
郑赵鹏透过案台下方不到两指宽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一双双惨白的死人脚。只要其中一双脚稍微向内侧拐个弯，踢到这黑色案台的边缘，他和苏黎就会彻底暴露在这些东西的眼皮底下。
它们想干什么？ 大白天的，不在前院哭丧，跑到这个摆满纸人胚子的死人作坊里来做什么？
“啪嗒。”
一只手搭在了郑赵鹏头顶的案台上。 那是一只干枯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的手，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泥垢。
郑赵鹏甚至能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宣纸被翻动的细微摩擦声。 这群死人，在找东西。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苏黎的眼角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憋气，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她紧紧闭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找到了……” 一个极其空洞、仿佛风穿过破风箱般的声音，在案台上方响起。
头顶翻找宣纸的动作停止了。 郑赵鹏的余光看到，一滴红色的、粘稠得像是劣质墨水一样的液体，顺着案台的边缘滴落下来，正好砸在他眼前不到半寸的青砖上。
那群死人并没有在屋子里多做停留。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后，它们又齐刷刷地转过身，迈着那种令人牙酸的僵硬步伐，“沙沙沙”地退出了门槛。
直到最后一点发霉的臭味随着阴风散去，门外彻底恢复了死寂，郑赵鹏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肺里的浊气吐了出来。
足足等了五分钟，确认回廊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案台底下钻了出来。
沈婆子也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角落的纸人胚子堆里摸了出来。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苏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地扶着案台站起。 当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案台桌面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宁哥……”苏黎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指着空荡荡的桌面，“老金的脸不见了。”
郑赵鹏转头看去。 原本摆在案台正中央，那张画着老金五官的纸人头颅，此刻已经不翼而飞。那张写着老金生辰八字和死期的黄草纸，也被某种尖锐的指甲从中划成了两半。
郑赵鹏看着案台边缘滴落的那滴红色颜料，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时辰快到了。这群东西拿走了老金的脸，去准备晚上的‘衣服’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漫无目的的游荡。 这是一场极其严密、按部就班的行刑前准备。老金的下场，从这张纸脸被带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可逆转了。
“今晚，这宅子绝对不能待了。”沈婆子拄着拐杖走过来，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它们既然开始动工，入夜之后，前院就会变成一个铁桶。我们必须在这里找到能把火引到后院来的东西。”
郑赵鹏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三口装满骨灰浆糊的黑色瓦缸。
“你刚才说，这浆糊里掺着死人的骨灰和怨气？”郑赵鹏看向沈婆子。
“对，腥臭冲天，错不了。”沈婆子点头。
“既然是阴家大院专门用来糊纸人的东西，这些东西本身就至阴至邪。” 郑赵鹏走到最中间的那口瓦缸前，伸手摸了摸瓦缸外侧粗糙的表面，
“用这种东西做出来的纸人，连红木竖棺上的纯阳血钉都能慢慢磨掉。那这装浆糊的缸底下，一定镇着什么东西，才能让这三口缸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不至于把这间屋子给掀了。”
郑赵鹏弯下腰，双手死死扣住那口足有半人高的厚重瓦缸的边缘。 他那隐藏在宽松睡衣下的肌肉瞬间贲起，青筋犹如虬龙般在小臂上炸裂。
“苏黎，搭把手。”
苏黎一愣，赶紧走上前，学着郑赵鹏的样子扣住瓦缸的另一侧。
“一、二、起！”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装满粘稠浆糊的瓦缸被两人硬生生地推开了半尺的距离。
当瓦缸被挪开的那一瞬间。 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刺鼻朱砂味和陈年烈酒味道的热浪，猛地从缸底原本压着的地方窜了出来！
这股味道，和郑赵鹏昨天在红木竖棺缝隙处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郑赵鹏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地面。 在瓦缸原本压着的青砖缝隙里，极其隐蔽地镶嵌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暗格上，贴着一张和门外截然不同的、保存得极其完好的黄色符纸。
那符纸上的朱砂不仅没有褪色，反而鲜艳得仿佛刚刚画上去一般，隐隐透着一股刺目的红光。
郑赵鹏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揭开了那张符纸。 掀开暗格的木板，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神兵利器。
静静躺在里面的。 是一捆极其粗糙、浸透了黑狗血的墨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