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永宁门下（上）

两点四十五分。

顾深站在早餐铺的棚子下面，位置没有变过。他选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背靠墙壁，只有正面需要观察，左右两侧是棚子的支柱，提供了一定的遮挡。如果有人想从他看不到的角度接近，必须经过早餐铺的老板，而老板正在打瞌睡，任何移动都会惊醒他。

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看了无数张脸，记住了一个细节。

检查站的换岗时间不是固定的十五分钟，而是随机的。他记录了三次换岗：第一次间隔十四分钟，第二次间隔十八分钟，第三次间隔十一分钟。随机间隔意味着换岗时间不会被人预判，这是防止有人利用换岗间隙混过关卡的标准做法。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检查站的管理者是专业的。外城和内城之间的这道关卡，不是普通保安在看守，而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什么人会在两个城区之间安排专业守卫？

他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二分。

早餐铺的老板醒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外城的店铺关门很早，天黑之前大多数店就拉上了卷帘门。老板看了顾深一眼，没有赶他走，只是把棚子周围的塑料椅子叠起来，搬进店里。

两点五十八分。

永宁门下的人群突然稀疏了一些。不是变少了，而是散开了。顾深注意到，拱门正下方的那块区域，在过去的几分钟里，人越来越少。不是有人清场，而是那些人自己走开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离开了那个区域，好像收到了某种信号。

有人在清场。不是用强制手段，是用某种人群管理技术。可能是有人在场边打手势，可能是有人在人群中传递信息，可能是某种顾深还没有识别出来的信号。

三点整。

永宁门下，一个人出现了。

不是从远处走来的，是在人群中“浮现”的。前一秒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后一秒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好像他一直都在，只是顾深没有看到。这种视觉上的错位让顾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错觉，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入场方式。那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但走出来的方式让人感觉他是突然出现的。

顾深开始观察。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帽子压低，看不清脸。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站姿微微前倾，重心在左脚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下垂，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黑色的，长方形的，大约和手机差不多大。

那个人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永宁门下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三点零一分。

那个人动了。他抬起右手，把手里那个黑色的东西举到面前。顾深看清了——那是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亮着光。那个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把平板放回口袋。

三秒后，顾深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不是短信，是一个App的通知。他从来没有安装过这个App，但它此刻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图标是一个圆圈里面一个数字43。

他点开App。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和两个按钮。

“第一道谜题：找出谁在说谎。你有三十分钟。接受/拒绝。”

顾深没有犹豫，点了“接受”。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文字，是一段对话记录。

“对话参与者：A、B、C、D、E，共五人。其中一人一直在说谎。根据以下对话，找出说谎者。”

下面是五段对话，每段对话标注了说话人的代号和内容。

A说：“B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人。”

B说：“C不是第一个发言的人。”

C说：“D在A之前发言。”

D说：“E在C之后发言。”

E说：“我倒数第二个发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发言顺序未知，需要从对话中推断。”

顾深把这段对话看了两遍，然后闭上眼睛。

这是一道经典的逻辑谜题，但有一个陷阱。五个人中有一人说谎，但这个人的身份未知，发言的内容真假未知。已知的是五段对话的内容，需要从这些内容中推断出发言顺序，同时找出谁说谎。

他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逻辑网格。五个人，五个发言位置，每个位置对应一个发言者。每个发言者说的话提供了关于顺序的信息。如果某个人的话是假的，那么它的否定就是真的。

A说B是最后一个。如果A说真话，B=5。如果A说谎，B≠5。

B说C不是第一个。如果B真，C≠1。如果B假，C=1。

C说D在A之前。如果C真，D的序号小于A。如果C假，D的序号大于A。

D说E在C之后。如果D真，E的序号大于C。如果D假，E的序号小于C。

E说我倒数第二个。如果E真，E=4。如果E假，E≠4。

顾深睁开眼睛。他的大脑已经跑完了所有可能性，但还没有收敛到一个唯一解。因为假设谁说谎会得到不同的顺序排列，而他需要找到一个排列，使得只有一个人说的话是假的，其他四人的话都是真的。

他开始逐条检验。

假设A说谎。那么B=5不成立，所以B不是最后一个。其他人说的都是真话。E说真话意味着E=4。D说真话意味着E大于C，所以4大于C，C只能是1、2、3。C说真话意味着D小于A。B说真话意味着C不是第一个，所以C≠1。这些条件能推出一个唯一顺序吗？

他在脑子里演算了一分钟，排除了A说谎的可能性。因为如果A说谎，B=5不成立，但其他条件会推出矛盾——C和D的位置无法同时满足所有不等式。

假设B说谎。那么C=1。其他人说真话。E真则E=4。D真则E大于C，4大于1，成立。C真则D小于A。A真则B=5。顺序：C=1，E=4，B=5，剩下A和D在2和3之间，且D小于A，所以D=2，A=3。检查所有条件——全部成立。只有一个谎言：B说“C不是第一个”，但C是第一个，所以B在说谎。

假设C说谎。那么D大于A。其他人真。E真则E=4。D真则E大于C，4大于C。A真则B=5。B真则C≠1。顺序未知，但条件冲突——如果C说谎，他的位置可以是2、3、4，但E=4，所以C只能是2或3。但D大于A，A和D的位置需要从剩下的数字中分配，可以成立。但顾深继续推演后发现，如果C说谎，会出现两个矛盾点——A和D的不等式无法同时满足B真和E真的约束。排除。

假设D说谎。那么E小于C。其他人真。E真则E=4。但E小于C意味着4小于C，不可能，因为最大序号是5。排除。

假设E说谎。那么E≠4。其他人真。A真则B=5。B真则C≠1。C真则D小于A。D真则E大于C。E可以是1、2、3、5。但E大于C，且C≠1，所以C至少是2。这些条件可以推出多种顺序，无法唯一确定。但谜题要求找出说谎者，意味着必须有一个唯一解。所以E说谎的可能性被排除，因为无法唯一确定顺序。

结论：B是说谎者。

顾深在屏幕上输入了答案。

三秒后，App弹出了新的信息。

“正确。耗时：六分钟。”

但顾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道谜题太简单了。一个五人的逻辑谜题，对于他来说，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第一道谜题不可能这么简单。除非——这道谜题根本不是第一道谜题，而是一个筛选机制，一个过滤掉那些连基础逻辑题都解不开的人的工具。

真正的第一道谜题，还没有开始。

App上弹出了下一段文字。

“第一道谜题正式开始。你面前有五个人。其中一个人一直在说谎。你需要找出他。但与上一题不同的是——这一次，你不能只靠文字。你必须和这五个人对话。他们就在永宁门下。现在，去吧。”

顾深抬起头。

永宁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五个人。

他们站成一排，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红、黄、蓝、绿、白。每个人胸前都贴着一个字母牌：A、B、C、D、E。和上一道谜题完全一样的代号。

五个人。其中一个人在说谎。他有——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二十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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