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从早餐铺的棚子下面走出来,向永宁门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全速运转了。上一道谜题是纯逻辑的,只要信息充分,就能推出唯一解。但这一次,信息是不充分的。他需要从和五个人的对话中获取信息,而说谎者的存在意味着他不能相信任何人说的话。
他需要设计问题。不是随便的问题,是那种能迫使说谎者暴露的问题。同时,他还需要观察他们的非语言信息——表情、姿态、眼神、微表情。心理学不是他的强项,但他知道一些基本的东西,比如人在说谎的时候会避免眼神接触,或者会做出多余的肢体动作。
但他也知道,一个受过训练的说谎者可以完美地伪装这些。如果这个谜题是“城市设计者”设计的,那么那个说谎者很可能是一个专业的说谎者,一个能够完美控制自己所有外在表现的人。
如果是那样,逻辑就是唯一的武器。
顾深走到了永宁门下,站在五个人面前。
红色衣服的A,黄色衣服的B,蓝色衣服的C,绿色衣服的D,白色衣服的E。他们都看着他,表情平静,像五个等待被询问的证人。
顾深看着他们,没有马上开口。
他在等。等他们先动。谁先动,谁就有可能暴露更多信息。这是博弈论中的一个基本策略——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让对方先出牌。
五秒钟过去了。十秒钟。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他们就像五尊蜡像,连呼吸的幅度都几乎看不出来。
顾深意识到一件事:这五个人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受过训练,训练的内容就是“不暴露任何信息”。
他需要换一种策略。
“你们都知道规则。”顾深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五个人中,一个人一直在说谎。我需要找出他。我可以问你们问题,你们必须回答。”
没有人回应。他们只是看着他,等着。
顾深开始问第一个问题。
“C,你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C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然后抬起头,说:“蓝色。”
这句话是真话。颜色是客观事实,任何人看到C的衣服都会说是蓝色。说谎者如果要在这件事上说谎,他会说“红色”或“黄色”或其他颜色,但这会立刻暴露他,因为其他四个人都会说实话。所以不管谁说谎,在这个问题上都会说真话。
这是一个基准测试。他需要建立一个“真话基线”,然后在这个基线上寻找偏离。
第二个问题。“A,B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A说:“黄色。”真话。B的衣服确实是黄色。
第三个问题。“D,E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D说:“白色。”真话。
第四个问题。“E,你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E说:“白色。”真话。
四个问题,四个真话。说谎者在这些客观事实问题上都说了真话,因为说假话的风险太高了。这说明说谎者不是愚蠢的人,他知道在什么问题上可以说谎,在什么问题上不能说谎。
顾深需要换一种问题。不是关于客观事实的问题,而是关于观点和判断的问题。观点没有真假,所以不存在“说谎”的概念。他需要的是——能产生逻辑矛盾的问题。
“B,”顾深说,“如果我问C‘D是什么颜色的衣服’,C会怎么回答?”
这是一个嵌套问题。B需要回答的不是D的颜色,而是C会如何回答。如果B是诚实的,他会推理出C的回答,然后如实说出来。如果B是说谎者,他需要构造一个假回答,但这个假回答可能会和他之前说的其他话产生矛盾。
B沉默了两秒,然后说:“C会说绿色。”
C的衣服是蓝色。所以D的衣服不是蓝色,是绿色。如果C诚实,他会说“绿色”。B说C会说绿色——这个回答是正确的。但问题在于,B是怎么知道的?他可能只是猜的,也可能是推理出来的。这个信息不足以判断B是否说谎。
顾深又问了一个嵌套问题。“A,如果我问E‘B会说C是什么颜色’,E会怎么回答?”
A皱了皱眉,然后说:“E会说‘B会说蓝色’。”
这个回答很绕。但顾深的脑子里已经画出了这个嵌套的树状结构。E会怎么回答?E需要先知道B会怎么回答。B会怎么回答?B如果诚实,会回答C的真实颜色。C的真实颜色是蓝色。所以B会说蓝色。E如果诚实,会说B会说蓝色。A如果诚实,会说E会说B会说蓝色。所以A的回答是正确的。
但如果A是说谎者,他的回答会是什么?他需要构造一个假回答。假回答可以是“E会说‘B会说红色’”之类的。但A给出的回答是正确的,所以A可能不是说谎者。
顾深用这种方式问了五个人各一个嵌套问题。所有的回答都是正确的。这不可能。如果五个人中有一个人一直在说谎,那么至少有一个嵌套问题的回答应该是错误的,除非——说谎者也在嵌套问题上说了真话。
这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说谎者的定义可能不是他理解的那样。“一直在说谎”不意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而是他的本质属性是说谎者。他可以在任何问题上说真话,只要他的“本质”是谎言。就像一个人可以是骗子,但不代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骗人的。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不是一个逻辑问题。
顾深看了一眼倒计时。还有十五分钟。
他需要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不是问问题,而是观察。不是听他们说什么,而是看他们怎么说的。
他走到五个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看他们的眼睛。A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正常,没有放大。B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稍微放大了一些。C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正常。D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些。E的眼睛是蓝色的,瞳孔正常。
瞳孔变化可以提供信息。当人在说谎时,瞳孔可能会放大,因为说谎需要更多的认知负荷。但这也不是绝对的,有些人可以通过训练控制瞳孔。
顾深注意到B的瞳孔放大了。但B也可能只是因为紧张,而不是因为他说谎。D的瞳孔收缩了,这可能是因为光线变化,也可能是因为他在集中注意力。
这些信息太模糊了,无法形成确定的结论。
他需要更直接的方法。
“我换一种问法。”顾深说,“我问每一个人同一个问题,你们必须回答。这个问题是:‘你是那个说谎者吗?’”
五个人依次回答。
A说:“不是。”
B说:“不是。”
C说:“不是。”
D说:“不是。”
E说:“不是。”
五个“不是”。没有任何信息量。因为如果说谎者回答“是”,他就说了真话,但说谎者不能说真话——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不能。如果说谎者回答“不是”,他说了假话,这是符合他的本质的。所以不管怎么说,说谎者的答案都是“不是”。而诚实者的答案也是“不是”。所有人都说“不是”,这个问题等于没问。
顾深意识到他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他用传统的逻辑推理方法去解这道题,但这个方法在“说谎者”的定义是“本质属性”而非“每句话都假”的时候失效了。他需要重新审视整个问题的框架。
他退后一步,重新读了一遍App上的规则。
“五个人中,一个人一直在说谎。”
一直在说谎。不是“每句话都是谎言”,而是“他在说谎”是一个持续的状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在说真话,但“说真话”本身就是他的谎言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更高级的谎言——不是关于事实的谎言,而是关于身份的谎言。
如果说谎者说了真话,那他还是说谎者吗?这个问题指向了一个逻辑悖论。就像“这句话是假的”一样,自我指涉会产生矛盾。
顾深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倒计时还有十一分钟。
他又看了一眼那五个人,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转身走了。
他朝早餐铺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三秒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有人跟过来了。
他停下来,转身。
跟着他的人是B。
“为什么跟过来?”顾深问。
B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你走了,我就输了。”
“为什么?”
“因为规则说,如果你离开,游戏就结束。但我不能让你离开。”
顾深看着B的眼睛。瞳孔放大了,比刚才更明显。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呼吸也很平稳。
“你是说谎者。”顾深说。
B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跟过来的人。”顾深说,“其他四个人没有动,因为他们知道游戏规则——如果你离开,游戏结束,但我可以离开,他们不能。而你知道这一点,所以你必须阻止我离开。”
B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微的笑容,几乎没有牵动任何面部肌肉,只是眼睛周围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的推理有问题。”B说,“我可能是唯一一个在乎输赢的人。其他人可能不在乎,所以他们没有跟过来。这不能证明我是说谎者。”
“你说得对。”顾深说,“所以我还有另一个理由。”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App的界面。
“这道谜题的规则里有一句话:‘五个人中,一个人一直在说谎。’但在你的世界里,你看到的是‘五个人中,一个人一直在说谎。’”
B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注意到了吗?我刚才那句话说了两遍,一模一样。但你的反应——你没有反应。因为在你看来,这两句话是一样的。但对其他人来说,第一遍是App上的文字,第二遍是我说出来的。他们会在我说第二遍的时候看我,或者看我的手机,或者做任何反应。但你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你在看到App上的文字时就已经知道了这句话的内容,我再说一遍对你来说没有新信息。”
“这只能说明我记忆力好。”B说。
“不,”顾深说,“这说明你看到的文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五个人中,一个人一直在说谎。’你看到的——如果我没猜错——是‘六个人中,一个人一直在说谎。’因为你在那五个人之外,你是第六个人,是真正的说谎者。而你的任务不是站在那五个人中,而是在他们之外操控整个游戏。”
B的笑容消失了。
沉默持续了五秒。
然后B伸出手,摘下了帽子。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比顾深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二十岁出头,眼睛很深,嘴唇很薄,整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张被精心控制的面具。
“你是怎么想到的?”B问。
“因为你跟过来的方式。”顾深说,“你不在那排人里。你是从检查站的方向走过来的。那五个人站成一排的时候,永宁门下没有其他人。你是后来才出现的。但你在App的规则里被隐含了——‘五个人中,一个人一直在说谎。’这句话里有两个‘一个人’。第一个‘一个人’是量词,第二个‘一个人’是主语。但如果你把第二个‘一个人’理解为‘有一个人’,而不是‘五个人中的一个人’,规则就变成了‘五个人中,有一个单独的、独立于这五个人的人在说谎。’”
“这太牵强了。”B说。
“是的,”顾深说,“所以我最初没想到。但我后来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这道谜题要比上一道难那么多?上一道是纯逻辑,这一道却像是心理学测试。但城市设计者是一个逻辑至上的人,他不会设计一道靠观察瞳孔就能解的题。所以这道题一定也是逻辑题,只是我还没有找到正确的逻辑框架。”
“当你跟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这道题的逻辑框架不是‘五个人中谁在说谎’,而是‘五个人之外是否有一个人在说谎’。而验证这个假设的唯一方法是——离开。如果你存在,你会阻止我离开。如果你不存在,游戏就会结束,App上会显示我失败。我赌了一把,我赌对了。”
B看着顾深,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在说“果然是你”。
“第一道谜题,你通过了。”B说。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个平板电脑,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递给顾深。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岁,穿着和白衣服E一模一样的白色外套,站在永宁门下,对着镜头微笑。照片的底部有一行小字。
“顾衍之,第一轮挑战者。永宁门,二十年前。”
顾深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那是他父亲的脸。
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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