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街的冬天很冷。
顾深在垃圾站边上蹲了一个小时,手指冻得发红,但没有戴手套。他已经不再需要用垃圾推理了,但这是他的习惯,像刷牙洗脸一样自然。每天早上来垃圾站蹲一会儿,看看这条街上的人在吃什么、用什么、扔什么。不需要分析,不需要推理,只是看看。
一个新的快递单。收件人地址是永宁街十七号,收件人姓陈。一个奶茶杯,牌子的他没见过,可能是新开的店。一个作业本,封面上写着“三年级二班,李晓”。一个孩子的作业本被扔掉了,可能是搬家了,可能是毕业了,可能只是不需要了。
顾深站起来,把垃圾堆边上被风吹散的塑料袋捡起来,塞进垃圾桶。然后他朝钟书阁走去。
钟书阁的门开着,但他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没有人。茶还在,冒着热气,书还翻开着,但钟叔不在。
“钟叔?”
没有人应。
顾深走到柜台后面,看了看后门。门开着,通向后巷。他走出去,巷子里没有人。他又回到书店里,站在柜台前,等着。
等了十分钟,钟叔没有回来。
顾深开始觉得不对劲。钟叔不会把茶和书丢下不管。他不是一个会突然消失的人。他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开门,泡一杯茶,看书,等顾客。二十年如一日。
顾深走到书架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钟叔的卧室。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本书、一副老花镜。一切都很正常,但钟叔不在。
顾深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本书。书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永宁街改造工程奠基仪式,1984年”。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四十年前的钟叔。
照片的边缘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纪念我们开始的地方。钟叔,1984年。”
顾深把照片放回书里,合上书,放回桌上。
他走出卧室,回到书店里。柜台上的茶已经凉了,书页被风吹得翻动。他站在柜台前,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二十多岁,穿着黑色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凉透了的茶,然后看着顾深。
“老板呢?”
“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年轻男人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柜台上。书很旧,封面已经看不清了,但顾深认出了那个符号——圆圈里面一个数字43。
“这本书是你们书店的吗?”
顾深拿起书,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个印章,写着“钟书阁”。
“是。”
“我想还给他。”
“你从哪借的?”
“不是借的。是捡的。”年轻男人说,“在垃圾站。”
顾深的手指停了一下。“哪个垃圾站?”
“永宁街尽头的那个。”
顾深看着年轻男人,帽檐下的脸看不太清,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叙。”
“你住在永宁街十七号?”
陈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深没有回答。快递单上的收件人是姓陈,十七号。作业本上的名字是李晓,三年二班。一个姓陈的成年人和一个姓李的小孩住在一起,可能是租客和房东的孩子,可能是亲戚,可能只是巧合。
“你什么时候捡到这本书的?”
“今天早上。在垃圾堆里翻到的。”
“你翻垃圾干什么?”
陈叙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找人。”他说。
“找谁?”
“我父亲。”
顾深把书放在柜台上,看着陈叙。“你父亲叫什么?”
“陈伯言。”
顾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是挑战者,不是43,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普通的人,在一个普通的垃圾堆里留下了一本不普通的书。
“你怎么知道你父亲和这本书有关系?”
“因为这本书的第一页,有他的笔迹。”
陈叙翻开书,翻到第一页。第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淡,但还能看清。
“陈伯言,1984年,永宁街。”
又是1984年。
顾深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开始构建时间线。1984年,永宁街改造工程启动。钟叔设计了这条街。43出现了,从未来回来,借了一枚硬币。陈伯言在永宁街,在一本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父亲现在在哪?”
“失踪了。”陈叙说,“十年前。和我母亲一起。”
顾深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十年。沈鱼的父亲也是十年前消失的。钟叔也是十年前失去记忆的。43也是十年前从井底离开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十年前。
“你知道永宁街尽头的垃圾站吗?”
“知道。”
“你知道那口井吗?”
陈叙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警觉。
“你知道那口井?”他反问。
“知道。”
陈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照片上是一口井,石头砌的,井口大约一米宽。和他去过的那口井一模一样,但照片里的井不在荒地上,在一片空地上,旁边有建筑工地的脚手架。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永宁街改造工程,地基施工,1984年。井在工地中央。”
“这口井在永宁街建成之前就存在了。”陈叙说,“不是城市设计者挖的,是更早的人。很早很早以前,早到没有人记得。”
顾深看着那张照片。井在工地的正中央,脚手架围着它,工人们在井边干活。井没有被填埋,没有被覆盖,被保留了下来,成了永宁街的一部分。不是地面上的一部分,是地下的。井被埋在了永宁街的地基下面,成了这条街的根。
“你父亲去找过这口井?”
“找过。”陈叙说,“他失踪之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这口井。他下去过,然后就没有上来。”
顾深沉默了几秒。“你下过井吗?”
“下过。”陈叙说,“井底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顾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见到了?”
“见到了。”陈叙说,“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顾深的手停在柜台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等你很久了。’然后他就消失了。”
顾深闭上眼睛。2043年的他,坐上了椅子的他,设计了这一切的他。他在井底等,等了二十年,等一个叫陈叙的年轻人。不是等他,是等他的父亲。但父亲没有来,儿子来了。
“你父亲叫什么来着?”
“陈伯言。”
顾深睁开眼睛。“他不是你父亲。”
陈叙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是你,你是他。”顾深说,“他是你在这个世界的版本,你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版本。你们不是父子,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平行世界里,做了不同的选择。他选择了来井底,你选择了不来。他选择了消失,你选择了寻找。”
陈叙看着顾深,眼神里的警觉变成了困惑。
“你在说什么?”
“你在垃圾堆里找到的那本书,是你父亲留下的。但那本书不是你父亲的,是你自己的。你把它扔了,然后去找它,然后以为是你父亲留下的。这就是一个圆。和永宁街一样,和那口井一样,和43一样。终点就是起点。”
陈叙沉默了很久。
“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顾深说,“但我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放在柜台上。
“去井底。把钥匙插进椅子上的钥匙孔。如果你坐上去,你就会知道真相。如果你不坐,你就会永远怀疑。”
陈叙拿起钥匙,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你去过?”
“去过。”
“你坐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成为他。”
陈叙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我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叙。”顾深叫他。
他停下来。
“不管你在井底看到了什么,不管你变成了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你。不是任何人。”
陈叙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永宁街的冬天里。
顾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坐下来,端起钟叔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凉了更苦。
他等着。
等钟叔回来,等陈叙回来,等答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