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深到垃圾站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等他。
一个年轻男孩,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蹲在垃圾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翻过来看底部。
顾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男孩看了十几秒,把易拉罐放进左手边的编织袋里。然后从垃圾堆里翻出一个药瓶,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药片,又盖上了。然后翻出一个快递单,看了一眼收件人姓名,又放下了。
他的动作和顾深一模一样。
“你在找什么?”顾深问。
男孩抬起头。他的脸很年轻,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打磨好的石头。
“找一个失踪的人。”
“谁?”
“我哥哥。他叫陈叙。”
顾深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叫陈什么?”
“陈言。我跟我哥姓。”
顾深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哥昨天去了一个地方,可能还没有回来。”
“那口井?”
“你知道那口井?”
“知道。”陈言说,“他告诉我的。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帮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顾深沉默了几秒。“你哥没有完成什么事?”
陈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顾深。封面是皮的,被磨得发亮。和陈叙在垃圾站捡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但这本不是捡的,是陈叙写的。
顾深翻开第一页。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我去了井底。见到了那个人。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他比我老。他说他是我,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他说这个世界的我选择了去井底,另一个世界的我选择了不去。他说他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儿子。我不明白。”
顾深翻到第二页。
“他给了我一个选择。坐上去,或者离开。坐上去,我会成为他,永远坐在那把椅子上。离开,我会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个普通人。我选择了第三条路。我选择留在井底,但不坐椅子。他说没有这条路。我说,那就创造一条。”
翻到第三页。
“他把钥匙还给了我。那把小钥匙,你给我的那把。他说,这把钥匙不是开椅子的,是开门的。椅子后面的墙上有一扇门,从来没有人打开过。如果我打开那扇门,我就能去一个从来没有被设计过的世界。”
翻到第四页。
“我打开了。”
后面是空白的。
顾深合上笔记本,看着陈言。
“你哥没有回来。”
“我知道。”陈言说,“他去了那个世界,不会回来了。他让我告诉你——不要等他。”
顾深把笔记本还给陈言。
“你打算怎么办?”
陈言把笔记本放进书包,站起来。
“我打算留下来。”
“留在这条街上?”
“留在这个垃圾站。”陈言说,“我哥说,这条街上有一个年轻人,每天在垃圾堆里推理。他说那个人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说如果我遇到困难,就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是我。”
“我知道。”
顾深看着他。十五六岁的男孩,校服上还有早餐的油渍,书包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他的眼睛很亮,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一夜没睡,在等他哥回来。
“你住哪?”
“永宁街十七号。我哥租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顾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放在陈言手心里。
“这是你哥留下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陈言看着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钥匙?”
“不知道。”顾深说,“你哥也不知道。但他觉得你应该留着。”
陈言把钥匙放进口袋。
“我能每天来这里吗?”
“来这里做什么?”
“看你推理。”
顾深沉默了几秒。
“我不推理了。”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
陈言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失望,是困惑。
“你不推理了,那谁来帮这条街上的人?”
“帮什么?”
“找丢失的东西。找失踪的人。找真相。”
顾深没有说话。
“我哥说,你从垃圾堆里找到了他父亲的线索。你从垃圾堆里找到了沈鱼的线索。你从垃圾堆里找到了43的线索。这条街上的秘密,都在垃圾堆里。如果你不看了,那些秘密就永远埋在那里了。”
顾深蹲下来,看着那堆垃圾。
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底部批次号以07结尾。一袋速溶咖啡,雀巢的,印刷质量很差。一个茶叶罐,铁质的,里面还残留着龙井的气味。一个快递单,收件人是陈言,永宁街十七号。
“你今天早上扔了什么?”
陈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堆垃圾是我的?”
“易拉罐。你早上喝的。咖啡。你妈妈让你带的,但你不喝咖啡。茶叶罐。你爸留下的,你一直舍不得扔,但今天你扔了。快递单。你的名字,你的地址。”
陈言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我。”顾深说,“你已经有这个能力了。”
“我没有。”
“你有。你只是没有用过。你哥教过你,对不对?”
陈言沉默了几秒。
“教过。他说,看到垃圾堆里的东西,不要用眼睛看,用脑子看。每一件垃圾都在说话,你要学会听。”
“那你听到了什么?”
陈言看着那堆垃圾,眉头皱起来。
“易拉罐是早上喝的,说明你今天起得很早。咖啡不是你喝的,是你妈妈让你带的,但她不知道你不喝咖啡,说明你们不经常在一起。茶叶罐是你爸留下的,你一直舍不得扔,但今天扔了,说明你已经接受他不会回来了。快递单是你的名字,但地址是永宁街十七号,说明你刚搬来不久。”
他停下来,看着顾深。
“对吗?”
顾深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不需要我。”他又说了一遍。“你只需要相信自己。”
陈言把书包背好,看着顾深。
“你明天还会来吗?”
顾深沉默了几秒。
“会。”
“那就好。”
陈言转身朝永宁街十七号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深。
“我哥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深不是最聪明的人。他是最笨的人。因为他明知道真相是什么,还选择不相信。’”
顾深看着陈言,没有说话。
陈言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顾深站在垃圾站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校服在晨光里泛着蓝色的光,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像一只蝴蝶。
他蹲下来,看着那堆垃圾。
易拉罐,咖啡,茶叶罐,快递单。四样东西,四个故事。一个起得很早的男孩,一个不在一起的母亲,一个不会回来的父亲,一个新搬来的家。
他不需要推理。他只需要看。
顾深站起来,朝钟书阁走去。
沈鱼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书架。钟叔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盯着窗外的街道,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言来了。”顾深说。
沈鱼放下书。“陈叙的弟弟?”
“是。”
“他怎么样?”
“很好。比他哥聪明。”
钟叔转过头,看着顾深。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顾深。”
“顾深。”钟叔重复了一遍。“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一个已经不记得我的人。”
钟叔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街道。
沈鱼走到顾深身边,压低声音。
“他今天好一点了。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会越来越好的。”
“你去找陈言了?”
“他来找我的。”
“找你做什么?”
“学推理。”
沈鱼沉默了几秒。“你教他了?”
“没有。他自己就会。”
他们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永宁街。街上人来人往,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自行车从门前经过,铃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
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灰蒙蒙的昨天一模一样。
但今天,多了一个在垃圾堆里推理的男孩。
顾深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小钥匙。
钥匙还在。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温度。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店。
永宁街的晨光很亮,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朝垃圾站走去。
那里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