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在垃圾站蹲了五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每天早上六点,他背着书包出现在垃圾站边上,蹲下来,翻垃圾,看易拉罐、药瓶、快递单、作业本。他把看到的东西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去上学。下午四点半放学,他又回到垃圾站,再蹲一个小时,然后回家。
顾深每天都会去垃圾站,但不会和陈言一起蹲。他站在旁边,看着陈言翻垃圾,不说话,也不指点。陈言也不问他,自己看,自己记,自己推理。
第六天的早上,陈言蹲在垃圾堆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钱包。黑色的,皮的,边角磨破了,拉链坏了,用橡皮筋绑着。钱包里有几张零钱、一张超市会员卡、一张照片。
陈言把照片抽出来,对着晨光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楼前。楼的门牌号是“永宁街23号”。
“顾深。”陈言叫他。
顾深走过去,蹲下来。
“怎么了?”
“这个钱包,不是扔掉的。是丢的。”
“怎么看出来的?”
“钱包里有零钱,有会员卡,有照片。没有人会把还有用的东西扔掉。钱包的拉链坏了,但用橡皮筋绑着,说明主人还想用。钱包的皮面没有发霉,说明被丢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不超过两天。”
“那你觉得主人是谁?”
陈言翻出那张超市会员卡,卡背面有名字。
“李晓。”
顾深的手指停了一下。李晓。三个月前,他在垃圾堆里看到一个作业本,封面上写着“三年级二班,李晓”。三个月后,李晓的钱包出现在垃圾堆里。
“李晓住在哪?”
陈言翻到照片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晓晓百日,永宁街23号。”
“23号楼。”陈言说,“和沈鱼住同一栋。”
他们站起来,朝23号楼走去。三楼朝北,沈鱼住过的房间,现在空着。四楼朝南,顾深父亲租过的房间,也空着。李晓住在哪一层?他们不知道。
陈言走到一楼,敲了敲101的门。没有人应。敲102,也没有人应。敲103,一个老太太开了门。
“找谁?”
“奶奶,您认识一个叫李晓的女孩吗?”
老太太想了想。“李晓?三楼那个?搬走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妈妈带她搬走了。说是去内城。”
“她妈妈叫什么?”
“姓李。叫什么不知道。”
陈言道了谢,转身看着顾深。
“钱包是李晓的。但她搬走了,钱包为什么会在垃圾堆里?”
“也许是搬家的时候掉的。”
“搬家是上个月的事。钱包是这两天丢的。”
顾深看着陈言,没有说话。他在等陈言自己想。
陈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包。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把会员卡抽出来,看了看有效期。把零钱数了一遍,一共三十二块七毛。
“如果是搬家的时候掉的,钱包应该在房间里,或者在楼道里,不会在垃圾堆里。垃圾堆在街的尽头,离23号楼有一段距离。有人捡到了钱包,拿走了里面的钱,然后把钱包扔到了垃圾堆。”
“拿走了里面的钱?”顾深问。
“钱包里只有三十二块七毛。如果是普通人捡到,会把钱拿走,把钱包扔到最近的垃圾桶。但垃圾站在街的尽头,不是最近的垃圾桶。扔钱包的人不想让钱包被找到,所以扔到了最远的地方。”
“那你觉得是谁扔的?”
陈言沉默了很久。
“捡到钱包的人不是陌生人。是认识李晓的人。这个人不想让李晓找回钱包,所以把钱拿走,把钱包扔到垃圾站。但这个人不知道钱包里有照片,不知道照片背面有地址。如果知道,会把照片也拿走。”
“所以?”
“所以这个人可能是个孩子。一个不太聪明的孩子。一个认识李晓但不太熟悉的孩子。”
“你认识这样的孩子吗?”
陈言想了想。“学校里有几个。但我不知道他们和李晓的关系。”
他们站在23号楼门口,阳光从楼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顾深看着陈言的侧脸,男孩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缩小版的自己。
“你打算怎么找到那个人?”
陈言把钱包放进口袋。
“去学校。问李晓的同学,谁和她关系不好。问老师,谁最近行为异常。问门卫,谁这几天早退或者迟到。”
“你不去上课?”
“今天周六。”
顾深笑了一下。这是他在陈言面前第一次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陪你去。”
他们走到永宁街尽头的公交站,等了十分钟,上了车。公交车穿过永宁门,进入内城。内城的街道很宽,很干净,建筑很高,阳光很亮。
陈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内城真大。”
“你没来过?”
“没有。我哥不带我来。他说内城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现在边界没了,谁都可以来。”
陈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哥是不是去了内城?”
“不是。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公交车在一所小学门口停下。他们下了车,走进校门。今天是周六,学校里有几个老师在加班,门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
陈言找到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门锁着。他从窗户往里看,课桌整齐地排列着,黑板上写着下周的值日表。他在值日表上看到了一个名字——“李晓”。
“她确实在这个班。”
他们找到教师办公室,敲了门。一个年轻女老师开了门,看到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老师您好,我是李晓的同学的哥哥。李晓搬走了,她的钱包掉在了我们街上,我想还给她。您知道她妈妈的联系方式吗?”
女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深一眼。
“李晓上个月转学了。她妈妈没有留联系方式。你可以把钱包交给我,我转交给她以前的班主任。”
陈言犹豫了一下,把钱包递给了老师。
“谢谢您。”
他们走出学校,站在门口。阳光很烈,照得地面发白。
“你把钱包交出去了。”顾深说。
“她不会转交的。”
“那你为什么给她?”
“因为我想看看她的反应。”陈言说,“我提到李晓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紧张。她知道李晓的事,但她不想说。我把钱包给她,她会怎么做?如果她真的转交,李晓的妈妈会收到钱包。如果她不转交,钱包就消失了。不管是哪种,我都能得到信息。”
“你从她的反应里得到了什么信息?”
“她认识李晓。她知道李晓为什么转学。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顾深看着陈言,沉默了几秒。
“你比你哥聪明。”
“我哥也这么说。”
他们坐公交车回外城。车上人很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座位切成明暗两半。陈言坐在阳光里,顾深坐在阴影里。
“顾深。”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一个人,在垃圾堆里找线索?”
“嗯。”
“不孤单吗?”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孤单。但习惯了。”
“我哥走了之后,我也孤单。但我不习惯。”
顾深没有说话。
“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陈言说,“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做了我哥做不到的事。你烧掉了那把椅子。你结束了这个游戏。你让所有人自由。”
“我没有让所有人自由。我只是让他们有了选择的可能。”
“那就够了。”
公交车到了永宁街。他们下车,站在公交站牌下面。
“你明天还去垃圾站吗?”陈言问。
“去。”
“我也去。”
他们分开。陈言往十七号走,顾深往垃圾站走。
走到垃圾站的时候,顾深停下来,看着那堆垃圾。一个新的快递单,收件人是“陈言”。一个新的易拉罐,批次号以03结尾。一个新的药瓶,阿普唑仑,患者姓名栏写着“李芳”。
李晓的妈妈。李芳。
顾深蹲下来,拿起那个药瓶,拧开盖子。里面没有药片,只有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顾深,谢谢你照顾陈言。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想见你。明天下午三点,永宁门,我在那里等你。李芳。”
顾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看着永宁门的方向。
拱门在暮色里像一道黑色的剪影,门的那边是内城,门这边是外城。边界消失了,但门还在。
他转身朝住处走去。
明天下午三点,永宁门。他要见一个人。
一个叫李芳的女人。
一个李晓的妈妈。
一个在垃圾堆里留下纸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