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顾深到了永宁门。
拱门下面的检查站已经拆了,岗亭搬走了,监控卸了,刷卡器没了。只剩下一块空地和一道画在地上的白线。白线还在,但已经褪色了,被行人的脚步踩得模模糊糊。
一个女人站在白线旁边。
她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看起来很干净。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顾深?”她问。
“我是。”
“我是李芳。”
她伸出手,顾深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谢谢你照顾陈言。”
“我没有照顾他。他自己照顾自己。”
李芳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容,几乎没有牵动任何面部肌肉,只是眼睛周围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年轻。更安静。”
他们站在永宁门下,内城的风从拱门里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咖啡的味道。外城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垃圾和灰尘的味道。两股风在拱门下交汇,打了一个旋,散开了。
“你找我什么事?”顾深问。
李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封着,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这是我丈夫留下的。他说,如果我遇到困难,就找永宁街垃圾站边上那个年轻人。把信交给他。”
“你丈夫是谁?”
“陈伯言。”
顾深的手指停了一下。陈伯言。陈叙和陈言的父亲。那个在井底消失的人。
“你见过他?”顾深问。
“见过。十年前,他消失之前,把这封信交给我。他说,不要拆开,等一个叫顾深的人出现。”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陈叙告诉我的。他说,永宁街有一个年轻人,每天在垃圾堆里推理。他说那个人叫顾深。”
“陈叙现在在哪?”
李芳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去了那口井,没有回来。陈言说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顾深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井底的椅子不是终点。墙上的门才是。打开门,你会看到一个没有43的世界。”
顾深看着这行字,没有说话。
“你看得懂吗?”李芳问。
“看得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选错了。我以为烧掉椅子就能结束一切,但椅子不是关键。墙上的门才是。椅子是锁,门是出口。我只烧了锁,没有打开门。”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顾深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去井底。打开那扇门。”
“陈叙已经打开过了。”
“他打开了,但他没有回来。他去了那个世界,留在了那里。我要做的是打开门,然后回来。”
李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回不来?”
“怕。但有人需要我回来。”
“谁?”
“陈言。”
李芳点了点头。
“陈言是个好孩子。”她说,“比我女儿好。”
“李晓怎么了?”
李芳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我丈夫和前妻的孩子。他消失之后,李晓的妈妈把她接走了。我没有见过她。”
“你恨她吗?”
“不恨。我只是想她。”
他们站在永宁门下,风从两边吹过来,把李芳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就让它乱着。
“顾深。”
“嗯。”
“如果你见到了陈伯言,替我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我不恨他。”
顾深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外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芳。
“李晓的钱包找到了。在垃圾堆里。陈言捡到的,交给了老师。”
李芳愣了一下。
“里面有什么?”
“照片。她百日的时候,在永宁街23号楼前拍的。”
李芳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
顾深转身,继续走。走进外城的暮色里,走进永宁街的路灯下,走进垃圾站的阴影里。
陈言蹲在垃圾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易拉罐,正在看底部。看到顾深走过来,他站起来。
“你去哪了?”
“永宁门。见了一个人。”
“谁?”
“李芳。李晓的妈妈。”
陈言沉默了几秒。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恨她丈夫。”
陈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易拉罐。
“我爸爸也消失了。我妈妈也走了。我和我哥两个人,住在这条街上。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
陈言抬起头。
“你有我。有沈鱼。有钟叔。有李芳。有这条街上所有的人。”
陈言把易拉罐扔进编织袋。
“你明天去井底?”
“去。”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因为你还要上学。因为你哥不在了,你要替他活着。”
陈言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会回来吗?”
“会。”
“你保证?”
顾深沉默了几秒。
“我保证。”
他转身朝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听到陈言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顾深。”
他停下来。
“你是最笨的人。明知道可能回不来,还要去。”
顾深没有回头。
“你哥也这么说。”
他继续走,走进永宁街的夜色里。路灯把路面照成灰白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回到住处,他打开门,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放在手心里。钥匙很小,很凉,像一颗种子。
陈叙用这把钥匙打开了墙上的门,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回来。顾深要用这把钥匙打开同一扇门,去同一个世界,然后回来。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需要试试。
他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河流的分支图。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回井底。要打开那扇门。要去一个没有43的世界。要找到陈伯言。要问他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设计这一切。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放大成某种怪异的咆哮,然后又迅速消失在更远的黑暗中。
永宁街还活着。
他也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