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深到垃圾站的时候,陈言已经在那里了。
男孩蹲在垃圾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看到顾深过来,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我跟你去。”
“不行。”
“我已经请假了。”
“你请什么假?”
“病假。我跟老师说我不舒服。”
顾深看着他,没有说话。陈言的眼睛很亮,眼神很坚定,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
“你哥不会让你去。”
“我哥不在了。我自己决定。”
顾深沉默了几秒。
“跟着我。不要乱跑。不要碰任何东西。”
陈言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永宁街往东走,穿过文华路,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外城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最后变成了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杂草,杂草中间有一条废弃的铁路。
陈言走在铁轨上,伸开双臂,保持平衡。
“你小时候也这样走吗?”
“不记得了。”
“你小时候住在哪?”
“永宁街。一直住在永宁街。”
“你父母呢?”
“父亲在医院的病床上。母亲去世了。”
陈言放下手臂,从铁轨上跳下来。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他们走到荒地中央。井还在,井口的石头被烟熏黑了,井沿上落了一层灰。陈言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
“好黑。”
“下面有灯。”
“什么灯?”
“墙壁自己发的光。”
陈言翻过井沿,踩上铁梯。顾深跟在后面。梯子很稳,没有锈,没有青苔。他们爬到底,站在石板上。铁门开着,通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他们的脸像两张面具。
陈言走在前面,顾深跟在后面。通道不长,但陈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他们走进那个金属房间。
椅子还在。木头的,很旧,但很完整。椅子上没有人。椅子的后面,墙上有一扇门。门很小,只有一人高,铁做的,锈迹斑斑。门上有一个钥匙孔。
陈言走到门前,摸了摸门板。铁很凉,凉得像永宁街凌晨的空气。
“这就是我哥打开的那扇门?”
“是。”
“他去了哪里?”
“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43的世界。”
陈言转过身,看着顾深。
“你要去吗?”
“要去。”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因为你还要上学。因为你哥不在了,你要替他活着。”
陈言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说过你会回来。”
“我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走到门前,插进钥匙孔。钥匙和锁孔完美匹配,像是专门为这把锁打造的。
他拧了一下。
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门后面是白的。不是白色的光,是纯白色,像一张没有画过的画布。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白色。
陈言站在门口,往里看。
“好白。”
“嗯。”
“你确定要进去?”
“确定。”
顾深跨过门槛,走进白色里。他的脚踩在白色的地面上,但地面不是硬的,不是软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的陈言。
“等我。”
“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
他松开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白色吞没了一切。
顾深在白色里走了很久。没有距离,没有时间,没有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只是走。
然后白色开始变暗。不是变黑,是变成灰色。灰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木头的,天花板上有灯。灯很亮,照得房间里没有阴影。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顾深。
是陈伯言。
他看起来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你来了。”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陈叙来的时候,他说你会来。他让我等你。”
“陈叙现在在哪?”
陈伯言指了指房间的另一边。那里有一扇门,和井底那扇一模一样。铁做的,锈迹斑斑,门上有一个钥匙孔。
“他去了下一个世界。”
“还有下一个?”
“无限多个。”陈伯言说,“每一个选择都会分出一个新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另一个世界。无穷无尽。”
“你为什么不走?”
陈伯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等一个人。”
“谁?”
“我儿子。不是陈叙,是陈言。我想等他长大,等他来。”
“他还在上学。他不会来。”
“我知道。”陈伯言说,“所以我等不到他。但我可以等一个能告诉他的人。”
他看着顾深。
“你能帮我告诉他一句话吗?”
“什么话?”
“说我不是故意离开的。说我爱他。”
顾深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去说。”
“我回不去了。”陈伯言说,“打开这扇门的人,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陈叙去了下一个世界,我留在这里。我们都不能回去。”
“那我呢?”
“你可以回去。因为你没有打开门,你只是走进来了。门在你身后,没有锁。你可以推开它,回到井底。”
“然后呢?”
“然后你回到永宁街,找到陈言,告诉他我说的话。”
顾深走到那扇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是井底的金属房间,椅子还在,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看着陈伯言。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伯言沉默了很久。
“告诉李芳,我对不起她。告诉钟叔,谢谢他。告诉沈鱼,她父亲在另一个世界里很好。告诉陈叙,我为他骄傲。告诉陈言,我会一直等他。”
顾深点了点头。
他跨过门槛,回到井底的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椅子很硬,木头的纹路硌着他的后背。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他走过通道,走出铁门,爬上铁梯。梯子很稳,没有锈,没有青苔。他爬出井口,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陈言蹲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正在嚼。看到顾深出来,他站起来,草从嘴里掉下来。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多久了?”
“不知道。你呢?等了多久?”
陈言看了一眼手表。
“四十分钟。”
顾深愣了一下。他在白色里走了那么久,在那个房间里待了那么久,但这里只过了四十分钟。
“你见到我爸爸了?”陈言问。
“见到了。”
“他怎么样?”
“他很好。他让我告诉你,他不是故意离开的。他爱你。”
陈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但他会一直等你。”
陈言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那就够了。”
他们沿着铁路往回走。铁轨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两条平行的河流。顾深走在左边,陈言走在右边。
“顾深。”
“嗯。”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我哥就在那样的地方?”
“他在下一个世界。比白色更远的地方。”
“他会回来吗?”
“不会。但他也会一直等你。”
他们走到永宁街。垃圾站在街的尽头,钟书阁在街的中段,二十三号楼在街的另一头。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灰蒙蒙的昨天一模一样。
陈言停下来,看着顾深。
“我明天还去垃圾站。”
“去做什么?”
“找你。”
“我不一定在。”
“那我等你。”
陈言转身朝十七号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深。
“顾深。”
“嗯。”
“谢谢你回来。”
顾深没有回答。他站在垃圾站边上,看着陈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校服在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光,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像一只蝴蝶。
他蹲下来,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小钥匙。
钥匙还在。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朝钟书阁走去。
沈鱼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书架。钟叔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看到顾深进来,沈鱼抬起头。
“你去了?”
“去了。”
“见到陈伯言了?”
“见到了。”
“他怎么样?”
“他很好。他让我告诉你,你父亲在另一个世界里很好。”
沈鱼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架。
“谢谢。”
顾深走到钟叔面前。
“钟叔,陈伯言让我替他说一句话。”
钟叔抬起头。
“他说,谢谢你。”
钟叔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深转身走出书店,站在门口。永宁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认识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穿着灰色外套,站在一家旧书店门口。
他朝垃圾站走去。
那里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