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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叙的旧书店开张那天，永宁街下着小雨。
店面在钟书阁对面，以前是一家杂货铺，老板搬走了，房子空了半年。陈叙把墙壁刷成白色，书架从二手市场拉回来，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叙书店”。字是陈言写的，歪歪扭扭，但很有力。
顾深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
“为什么不叫陈叙书店？”
“叙书店就够了。”陈叙说，“一个字，好记。”
店里只有几个书架，书不多，大部分是从钟叔那里搬来的。钟叔听说陈叙要开书店，把自己库存的一半送给了他。“反正也卖不出去。”钟叔说，“放着也是落灰。”
陈言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他已经不再每天去垃圾站了，但笔记本没有放下。他写的东西从推理变成了观察。永宁街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家店，每一盏路灯。他都记下来。
“你在写什么？”顾深问。
“永宁街志。”陈言说，“从1984年开始，到现在。谁住在这里，谁离开了，谁回来了。”
“你写不完。”
“我知道。但我可以一直写。”
沈鱼从钟书阁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陈叙。“开业礼物。”
陈叙接过茶，喝了一口。“谢谢。”
“钟叔不过来？”
“他说他不过来了。他说他不想看到对面多了一家书店。”
沈鱼笑了一下。“他是怕竞争。”
“他不是怕竞争。他是怕自己的书卖不出去。”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顾深站在叙书店的门口，看着对面的钟书阁。钟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他没有看对面，但他的头微微偏着，耳朵朝着叙书店的方向。他在听。
“顾深。”陈叙叫他。
“嗯。”
“进来坐。雨太大了。”
顾深走进书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椅子是陈叙从垃圾站捡回来的，擦干净了，垫了一个坐垫。坐垫是沈鱼缝的，蓝色的布，里面塞了棉花。
“舒服吗？”陈叙问。
“舒服。”
陈言蹲在书架前面，一本一本地翻书。他翻得很慢，每一本都要看封面、看目录、看第一页。有些书他放回去，有些书他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要买？”陈叙问。
“不买。我只是看看。”
“看看也要钱。”
“那你打我。”
陈叙笑了一下，没有打他。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金色的光。顾深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出去走走。”
他沿着永宁街往东走。经过垃圾站，经过二十三号楼，经过荒地。路面上有积水，踩上去溅起水花。他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着那口井。井口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干净了，泛着灰色的光。井底有风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没有下去。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到钟书阁门口，推门进去。钟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
“来了。”
“对面那家书店，你认识？”
“认识。老板叫陈叙。”
“书卖得出去吗？”
“刚开张，还不知道。”
钟叔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深走到柜台前，坐下来。
“钟叔。”
“嗯。”
“你记得1984年的事吗？”
钟叔放下书，想了想。
“记得一些。不完整。”
“记得什么？”
“记得一片空地。记得一口井。记得一个人打电话给我。他说，设计这条街，你就会成为城市的设计者。”
“你为什么要设计？”
钟叔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控制。我想让一条街按照我的想法运转。我想成为造物主。”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喝茶、看书、等顾客。”
顾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钟叔说，“你叫什么名字？”
“顾深。”
“顾深。”钟叔重复了一遍。“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一个已经不记得我的人。”
钟叔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深站起来，走出书店。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叙书店。陈叙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陈言蹲在门口写笔记本，沈鱼端着一杯茶从钟书阁走过去。
永宁街的下午很安静。早餐铺关门了，杂货店没有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
顾深朝垃圾站走去。
那里没有人。垃圾堆里有一堆新倒的垃圾，还没有被清理。他蹲下来，看着那堆垃圾。
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底部批次号以07结尾。一袋速溶咖啡，雀巢的，印刷质量很差。一个茶叶罐，铁质的，里面还残留着龙井的气味。一个药瓶，阿普唑仑，患者姓名栏写着“沈鱼”。
顾深拿起那个药瓶，拧开盖子。里面没有药片，只有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顾深，我要走了。去另一个世界。找我父亲。不要找我。沈鱼。”
顾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看着永宁街的尽头。沈鱼不在那里。她去了另一个世界，找她的父亲。她不会回来了。
他转身朝钟书阁走去。
“沈鱼呢？”钟叔问。
“走了。”
“去哪了？”
“另一个世界。”
钟叔沉默了几秒。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钟叔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深走出书店，站在门口。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看到顾深进来，他抬起头。
“沈鱼走了？”
“走了。”
“去找她父亲？”
“是。”
“她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和你一样。嘴上说走，心里舍不得。”
顾深没有说话。
陈言蹲在书架前面，抬起头，看着顾深。
“顾深。”
“嗯。”
“你会走吗？”
顾深沉默了几秒。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需要我。”
“谁需要你？”
“你。”
陈言低下头，继续翻书。
顾深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舒服，坐垫很软。他看着窗外的永宁街，看着街上的人，看着对面的钟书阁，看着钟叔坐在柜台后面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
他听到街上有自行车经过，铃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听到早餐铺的老板在收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听到陈言翻书的声音，陈叙喝茶的声音，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