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走后的第三天,顾深在垃圾站发现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封着,上面写着“顾深收”。字迹是沈鱼的,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他拆开信封,里面有三张纸。第一张写满了字,第二张是一张照片,第三张是一张地图。
他先看第一张。
“顾深,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不要来找我。我知道你会想来找我,但不要来。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我选择了去找我父亲,就像你选择了留在永宁街。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不同的路。”
“我找到他了。在第三个世界。他活着,健康,快乐。他种花,养狗,每天早上给邻居送自己做的面包。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是挑战者,不记得43,不记得任何事。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人。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我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走了。”
“我不后悔。我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不是他,是我自己。我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就够了。”
“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回来。我说,这个世界需要我。现在我知道,不是这个世界需要我,是我需要这个世界。我需要永宁街,需要垃圾站,需要钟书阁,需要你。但有些东西,比需要更重要。比如自由。你给了我自由,现在我也要给你自由。从今以后,你不用等我。不用找我。不用想我。我只是一个走了的人。”
“照片是我在第三个世界拍的。我站在一片花海里,身后是我父亲的家。我想让你看看,我很好。你也很好。”
“地图是第三个世界的入口。在井底,那扇门后面,第三个岔口。如果你想去,你可以去。但我不建议你去。那个世界很美好,美好到会让你不想回来。但你属于这里。属于永宁街。属于垃圾堆。属于那些没有人愿意看的东西。”
“再见,顾深。”
顾深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沈鱼站在一片花海里,身后是一栋木头房子,房子前面有一个老人在浇花。老人的背影很熟悉,和他见过的沈鱼父亲的照片一模一样。沈鱼在笑,笑得很大声,像是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他把照片也放进口袋。然后拿起那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井底的房间,椅子,门。门后面有三个岔口。第一个岔口通向陈叙去的世界,第二个岔口通向陈伯言停留的世界,第三个岔口通向沈鱼去的世界。每一个岔口都标着距离,不是公里的距离,是时间的距离。第一个岔口需要走一天,第二个岔口需要走一年,第三个岔口需要走十年。
沈鱼走了十年。在那个世界里,她花了十年的时间,走到了那栋木头房子前面,看到了她的父亲。
顾深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看着永宁街的尽头。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朝钟书阁走去。
钟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看到顾深进来,他抬起头。
“你来了。”
“来了。”
“沈鱼来信了?”
“来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很好。”
钟叔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深走到柜台前,坐下来。
“钟叔。”
“嗯。”
“你想过去另一个世界吗?”
钟叔放下书,想了想。
“不想。”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好。茶好喝,书好看,天气好。不需要另一个世界。”
顾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钟叔说,“你叫什么名字?”
“顾深。”
“顾深。”钟叔重复了一遍。“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一个已经不记得我的人。”
钟叔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深站起来,走出书店。他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叙书店。陈叙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陈言蹲在门口写笔记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鱼来信了?”
“来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找到了她父亲。”
“她回来吗?”
“不回来。”
陈叙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她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
陈言蹲在门口,放下笔记本,看着顾深。
“顾深。”
“嗯。”
“你想她吗?”
顾深沉默了几秒。
“想。”
“那为什么不找她?”
“因为她选择了不回来。我要尊重她的选择。”
陈言低下头,继续写笔记本。
顾深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舒服,坐垫很软。他看着窗外的永宁街,看着街上的人,看着对面的钟书阁,看着钟叔坐在柜台后面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鱼站在花海里的样子。笑得很大声,像是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笑。在永宁街,她从来不笑。不是不会笑,是不敢笑。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一切。现在她知道了。她不会失去一切。因为她已经放下了。
顾深睁开眼睛。
陈叙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他。
“喝吧。”
顾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很苦,但很香。
“陈叙。”
“嗯。”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陈叙沉默了几秒。
“会。”
“为什么?”
“因为陈言在这里。”
顾深看着蹲在门口写笔记本的陈言。男孩的背很瘦,校服上还有早餐的油渍,书包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他也是我的答案。”陈叙说。
顾深喝完茶,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书店,沿着永宁街往东走。经过垃圾站,经过二十三号楼,经过荒地。他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着那口井。井口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井底有风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第三个岔口,十年的路。沈鱼走了十年,找到了她的父亲。他如果走,也会找到她。但他不会走。因为他的路不在地下,在地上。在永宁街,在垃圾站,在钟书阁,在叙书店。在每一个他认识的人身上。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