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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在垃圾站蹲了四个月，笔记本写到了第七本。
他的推理越来越快，越来越准，但顾深发现了一个问题——陈言只会从结果反推原因，不会从原因预测结果。这是逆向推理的致命缺陷。只能看到已经发生的事，看不到将要发生的事。
“你需要学博弈论。”顾深说。
陈言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那是什么？”
“一种预测别人行为的数学。”
他们坐在垃圾站边上，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手心里。
“假设我和你玩一个游戏。我手里有一枚硬币，你来猜正反。猜对了，我给你一块钱。猜错了，你给我一块钱。你会怎么猜？”
“随便猜。反正概率各半。”
“对。但假设规则变了。如果你猜对了，我给你一块钱。如果你猜错了，你给我一百块钱。你会怎么猜？”
陈言想了想。“我会猜正面。因为反面输太多了。”
“但你不知道硬币是正是反。”
“所以我会一直猜同一个面。概率不变，但输赢变了。”
顾深把硬币抛起来，落在手心里，用手掌盖住。“这就是博弈论的核心。你的选择不是由概率决定的，是由收益决定的。人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选项，哪怕概率很低。”
他把硬币递给陈言。“现在你是永宁街二十三号的住户。你每天晚上熬夜，白天睡觉。你的邻居觉得你很奇怪，开始怀疑你。你怎么办？”
陈言握着硬币，想了想。“我会改变作息。白天醒着，晚上睡觉。”
“但你需要熬夜。因为你晚上要工作。”
“那我就把窗帘拉上。让别人看不到我房间的灯。”
“但你的邻居已经怀疑你了。他们会注意你的窗帘。”
陈言沉默了几秒。“那我就在白天工作。改变我的工作习惯。”
“你的工作只能在晚上做。”
“那我就搬家。”
“搬到哪？”
“搬到一条没有人认识我的街上。”
顾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不是博弈论。”陈言说，“这是常识。”
“博弈论就是常识的数学化。”顾深说，“你把常识翻译成数学，就能预测别人的行为。你不需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需要知道他们的收益是什么。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最大收益。你也是，我也是，钟叔也是，沈鱼也是。”
“那我哥呢？”
“你哥也是。他的收益是你。所以他回来了。”
陈言把硬币还给顾深。
“教我。”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画了一个格子。两行两列，四个格子。
“这是囚徒困境。最经典的博弈模型。两个罪犯被抓，分开审讯。每个人有两个选择：坦白或者沉默。如果两个人都沉默，各判一年。如果两个人都坦白，各判五年。如果一个人坦白一个人沉默，坦白的释放，沉默的判十年。你会怎么选？”
陈言看着那个格子，想了很久。
“选坦白。因为不管对方怎么选，坦白都比沉默好。”
“对。这就是博弈论的理性选择。但理性选择的结果是双输。两个人都坦白，各判五年。两个人都沉默，各判一年。理性选择导致了更差的结果。”
“那怎么办？”
“改变收益。”顾深说，“如果你让对方相信，你一定会沉默，那对方就会选择沉默。但你怎么让对方相信？你和他不能沟通。”
“建立信任。”
“怎么建立？”
陈言想了想。“重复。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沉默。对方看到你的选择，也会选择沉默。”
“对。这就是重复博弈。在重复博弈中，合作可以出现。因为未来的收益会影响现在的选择。”
顾深把纸翻过来，画了一条线。线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中间有一些折线。
“这是学习曲线。人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怎么选。他们试，错，再试，再错。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下一次的选择。这就是机器学习的基本原理。你不需要知道规则，只需要知道结果。好的结果会被重复，坏的结果会被避免。”
“所以我在垃圾堆里看到的东西，就是别人的学习曲线？”陈言问。
“是。每一个被扔掉的东西，都是一个人做过的选择。易拉罐被压扁了，说明这个人选择了喝饮料。咖啡被扔掉了，说明这个人选择了不喝。药瓶被扔掉了，说明这个人选择了不吃药。每一个选择都留下痕迹。”
陈言低下头，看着那堆垃圾。
“那我看到的不是垃圾，是人的选择。”
“是。”
“那我推理的不是垃圾，是人的行为。”
“是。”
陈言沉默了很久。
“顾深。”
“嗯。”
“你是从哪学这些的？”
顾深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学的。是我父亲设计的。他把博弈论、逆向推理、模式识别，全部编码进了我的基因。我生下来就会这些。不是学习，是本能。”
“那你教我的这些，也是你父亲设计的？”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教我的过程，也是他设计好的？”
顾深看着陈言，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回答。”陈言说，“我只是在想，如果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那我们的选择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顾深说，“因为设计者不知道你会怎么选。他可以设计你的能力，但不能设计你的选择。你可以选择用这些能力做好事，也可以做坏事。你可以选择留在永宁街，也可以离开。你可以选择教我，也可以不教。设计者不知道你会怎么选。因为选择不是数学。”
陈言把手里的易拉罐扔进编织袋。
“我想学更多。”
“那就去钟书阁。钟叔那里有很多书。”
“钟叔不记得我了。”
“他的身体记得。你把书放在他面前，他会翻开。他的手指会找到正确的页。他的眼睛会读到正确的字。他的大脑不会记得，但他的身体会。”
陈言站起来，背上书包。
“我去试试。”
他朝钟书阁走去。顾深蹲在垃圾站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在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光，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像一只蝴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放在手心里。钥匙很小，很凉，像一颗种子。他把它攥紧，感受着金属的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朝永宁街的深处走去。
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但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