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走进钟书阁的时候,钟叔正在打瞌睡。
他的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书快掉下来了。陈言站在柜台前,没有叫他。他等着。等了大约两分钟,钟叔的头猛地一点,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陈言,愣了一下。
“你是谁?”
“陈言。”
“陈言。”钟叔重复了一遍。“你来买书?”
“来看书。”
钟叔指了指书架。“随便看。”
陈言走到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翻。顾深说,钟叔的身体会记得书的位置。不需要找,身体会带他去该去的地方。
他走到第三个书架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本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他没有放回去。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一本关于博弈论的书,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色了。
“这本书送给未来的我。1984年,钟叔。”
陈言把书拿到柜台前,放在钟叔面前。
“这本书是你的。”
钟叔低下头,看着那本书。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翻到扉页,看到那行字。他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
“你的手记得。”
钟叔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你想借这本书?”
“想。”
“拿去吧。不用还。”
陈言把书放进书包。他没有走,站在柜台前,看着钟叔。
“你还有什么事?”钟叔问。
“顾深说,你的身体会记得很多东西。”
钟叔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陈言转身走出书店。他站在门口,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看到陈言进来,问:“去哪了?”
“钟书阁。借了一本书。”
“什么书?”
陈言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博弈论的书,放在柜台上。陈叙拿起来,翻到扉页,看到那行字。
“钟叔写的?”
“四十年前写的。”
“他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摸到了那本书,没有犹豫,直接抽了出来。”
陈叙把书还给陈言。“好好读。读完了教我。”
陈言把书放回书包,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公式都要看两遍,每一个定理都要想很久。
读到第三章的时候,他停下来。书上有一道题:“两个囚犯,分开审讯。每个人可以选择合作或背叛。如果两人都合作,各得三年。如果两人都背叛,各得五年。如果一人合作一人背叛,合作者得十年,背叛者得一年。问:理性选择是什么?”
陈言拿出笔记本,写下答案:“背叛。因为不管对方选什么,背叛的收益都更高。两人都背叛,各得五年。虽然比两人都合作的结果差,但这是理性选择的必然结果。”
他合上书,站起来。
“读完了?”陈叙问。
“第三章读完了。还有六章。”
“明天再读。先去吃饭。”
他们走出书店,锁上门。永宁街上路灯亮了,把路面照成灰白色。陈言走在前面,陈叙跟在后面。两兄弟,一前一后,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十七号门口,陈言停下来。
“哥。”
“嗯。”
“你说,如果那两个囚犯是父子,他们会怎么选?”
陈叙沉默了几秒。
“父亲会选择合作。不管儿子怎么选。”
“为什么?”
“因为父亲的收益不是减刑。是儿子的安全。”
陈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爸爸也是这么选的。”
陈叙没有说话。
他们走进十七号楼,关上门。楼道里的灯坏了,很黑。陈言摸着墙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哥。”
“嗯。”
“你会离开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的收益是我的安全。”
陈言没有再问。
他们上了三楼,打开门,走进房间。房间很小,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两个椅子。桌子上放着陈言的笔记本,从第一本到第七本,摞成一摞。
陈言坐到桌前,翻开第七本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句话:“今天学会了博弈论。两个囚犯的理性选择是互相背叛。但父子不是囚犯。”
他合上笔记本,躺到上铺。陈叙躺到下铺。
灯关了。房间很黑。
“哥。”
“嗯。”
“顾深说,每一个选择都会分出一个新的世界。在另一个世界里,爸爸没有离开。他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
“那你想去那个世界吗?”
陈言沉默了很久。
“不想。这个世界有哥。”
陈叙没有说话。
永宁街的夜很安静。远处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放大成某种怪异的咆哮,然后又迅速消失在更远的黑暗中。
陈言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去垃圾站。还要去钟书阁。还要读那本博弈论的书。还要推理。还要记笔记。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灰蒙蒙的昨天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今天他学会了一个新东西。
理性选择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有些东西,比理性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