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在垃圾站蹲了第五个月的时候,遇到了一件他解不开的事。
永宁街二十三号楼的住户开始投诉。说垃圾站的味道太大,说每天早上六点翻垃圾的声音太吵,说一个小孩蹲在垃圾堆边上影响市容。投诉信送到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人来找陈言。
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垃圾站边上,看着陈言,表情很严肃。
“你是陈言?”
“是。”
“你每天早上在这里翻垃圾?”
“是。”
“有人投诉你。说你影响市容,噪音扰民。”
陈言站起来,看着那个男人。
“我每天早上六点来,七点走。翻垃圾的声音不超过五十分贝,比自行车铃声小。垃圾站本身的味道不是因为我翻垃圾才有的,是因为街道办三天才清运一次。投诉我的人住在二十三号楼三楼朝北,他自己每天凌晨四点开窗抽烟,烟头扔在垃圾堆里,引燃过两次垃圾。你应该先去处理他。”
男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言没有回答。
男人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我会去核实。”
他转身走了。
陈言蹲下来,继续翻垃圾。
顾深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刚才用了博弈论。”
“用了。”
“怎么用的?”
“他来找我,是因为有人投诉。投诉的人希望我离开。街道办的人希望尽快解决问题。我的目标是留下来。我给他提供了两个信息:第一,投诉人自己有违规行为;第二,街道办清运不及时是问题的根源。他的最佳选择不是赶我走,是去处理投诉人和清运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会选这个?”
“因为他的收益是解决问题,不是赶我走。如果赶我走能解决问题,他早就赶了。但他没有权力赶我走。他只能劝。劝不动,他就得想别的办法。我给了他一个别的办法。”
顾深看着陈言,没有说话。
“我说错了吗?”陈言问。
“没有。但你漏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投诉人不止一个。二十三号楼三楼朝北只是一个。还有其他人,他们没有写投诉信,但他们也不喜欢你。他们不喜欢你蹲在垃圾堆边上,不喜欢你翻垃圾的声音,不喜欢你这个人。他们的收益不是解决问题,是让你消失。你永远无法满足他们,因为你要的不是他们的满意,是你自己的生存。”
陈言沉默了几秒。
“那我怎么办?”
“用重复博弈。每一次有人来投诉,你都要给出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第一次,你给事实。第二次,你给逻辑。第三次,你给利益。第四次,你给情感。第五次,他们就不来了。”
“为什么第五次不来了?”
“因为人的耐心有限。五次之后,他们的收益会变成负数。继续投诉的成本超过了收益。他们会放弃。”
陈言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第二天早上,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一个老太太,住在二十三号楼一楼。她站在垃圾站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指着陈言。
“你这个小鬼,天天在这里翻垃圾,臭死了!我窗户都不敢开!”
陈言站起来,看着老太太。
“奶奶,您住在一楼,窗户对着垃圾站。垃圾站的味道确实会影响您。我可以帮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每天清运之后,用消毒水把垃圾站周围喷一遍。这样味道会小很多。”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会喷?”
“会。我每天上学之前喷。”
老太太想了想。“那你喷吧。”
她转身走了。
陈言蹲下来,继续翻垃圾。
第三天早上,又来了一个人。是一个中年女人,住在二十三号楼四楼。她站在垃圾站边上,双手叉腰。
“你就是陈言?”
“是。”
“我儿子说你欺负他。”
陈言皱起眉头。“你儿子是谁?”
“李晓明。三年级二班。”
陈言想起来了。李晓明是李晓的弟弟,比他小两岁,在学校里经常被同学欺负。但陈言没有欺负过他。
“我没有欺负你儿子。”
“他说你抢他的钱包。”
“我没有抢他的钱包。我捡到了他姐姐的钱包,交给了老师。”
女人愣了一下。“他姐姐的钱包?”
“李晓的钱包。在垃圾堆里找到的。里面有照片、会员卡、三十二块七毛钱。我交给了三年级二班的班主任。”
女人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这件事。”
“你可以去问老师。”
女人转身走了。
第四天早上,没有人来。第五天,也没有人。第六天,第七天,都没有人。
陈言在笔记本上写:“五次之后,他们不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顾深。
“你说得对。人的耐心有限。”
顾深蹲在垃圾站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易拉罐,正在看底部。
“你今天不翻垃圾?”陈言问。
“不翻。在看你的表现。”
“我表现怎么样?”
“及格。”
“为什么不是优秀?”
“因为你只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你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什么?”
“垃圾站本身。只要它在这里,就会有人不喜欢。你今天说服了这些人,明天会有新的人搬来。你要一直说服下去。这不是长久之计。”
陈言想了想。
“那我应该让垃圾站消失?”
“你怎么让垃圾站消失?”
“我没有这个能力。”
“那你应该让别人觉得垃圾站消失了。”
“什么意思?”
“改变他们的感知。不是让垃圾站变干净,是让他们觉得垃圾站变干净了。你每天喷消毒水,他们闻不到味道,就会觉得垃圾站不存在了。你每天七点之前离开,他们听不到声音,就会觉得没有人来过。你不需要改变事实,只需要改变感知。”
陈言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这是谁的理论?”
“不是理论。是经验。我在垃圾站蹲了三年,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大多数人不想知道真相。他们只想安心。”
陈言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真相?”
“因为我不是大多数人。”
顾深把易拉罐扔进编织袋,站起来。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朝永宁街的深处走去。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影子很短,踩在自己脚下。
陈言蹲在垃圾站边上,看着他走远。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垃圾。
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底部批次号以07结尾。一袋速溶咖啡,雀巢的,印刷质量很差。一个茶叶罐,铁质的,里面还残留着龙井的气味。一个笔记本,皮质封面,被磨得发亮。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的笔迹。第一行写着:“陈言定理第一条:一个人扔掉的垃圾,比他拥有的东西更真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站起来,朝叙书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