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的书店要关门了。
不是因为没有生意。钟书阁从来就没有生意。从开门到关门,一天进店的顾客不超过五个。买书的人更少,有时候一周也卖不出一本。但钟叔不在乎。他开书店不是为了卖书,是为了有一个地方坐着。
但这一次不一样。房东要涨租金,涨三倍。钟叔付不起。
陈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垃圾站翻垃圾。顾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单,正在看收件人地址。
“钟叔要走了?”陈言问。
“房东涨租金。他付不起。”
“叙书店可以帮他。”
“他不会接受。他是钟叔。他宁愿关门,也不愿意被人帮。”
陈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朝钟书阁走去。顾深跟在后面。
钟叔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钟叔,听说你要关门了。”
钟叔抬起头,看了陈言一眼。“谁说的?”
“顾深。”
钟叔看了顾深一眼。顾深没有说话。
“房东要涨租金。我付不起。下个月搬走。”
“搬去哪?”
“不知道。也许回老家。也许换个便宜的地方。”
“你的老家在哪?”
钟叔沉默了几秒。“不记得了。”
陈言站在柜台前,看着钟叔。老人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他的手很老,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床。
“钟叔,你的书怎么办?”
“能卖的卖,卖不掉的送。送不掉的烧。”
陈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想买一本书。”
钟叔指了指书架。“自己去挑。”
陈言走到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本都要翻开,看目录,看第一页。他看了很久。从第一个书架看到第三个,从第三个看到第六个。最后他停在最后一个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本书。
书很旧,封面已经看不清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色了。
“这本书送给最后一个买书的人。钟叔。”
陈言把书拿到柜台前,放在钟叔面前。
“多少钱?”
钟叔低下头,看着那本书。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翻到扉页,看到那行字。他看了很久。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买书的人。”
陈言把书放进书包。
“钟叔,你还会回来吗?”
钟叔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陈言转身走出书店。他站在门口,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回头。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看到陈言进来,问:“钟叔要关门了?”
“下个月搬走。”
“他的书怎么办?”
“能卖的卖,卖不掉的送。送不掉的烧。”
陈叙沉默了几秒。
“我们去帮他。”
“他不接受帮忙。”
“那我们就买他的书。把所有的书都买下来。”
陈言抬起头,看着陈叙。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那就一本一本地买。每天买一本。买到他没有书可卖。”
陈言想了想。“这个办法可行。”
第二天早上,陈言去钟书阁买了一本书。随便挑的,十块钱。钟叔收了钱,没有说话。
第三天,陈叙去买了一本书。十五块。钟叔收了钱,没有说话。
第四天,顾深去买了一本书。八块。钟叔收了钱,也没有说话。
第五天,陈言又去了一本。十二块。
第六天,陈叙又去了一本。十块。
第七天,顾深又去了一本。二十块。
一个星期后,钟叔柜台上的书少了一排。两个星期后,少了两排。三个星期后,书架空了一半。
钟叔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空了的书架,没有说话。
陈言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钟叔,今天这本书多少钱?”
钟叔低下头,看着那本书。是一本关于城市建筑的书,很厚,很旧,封面已经脱落了。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后一本。”
陈言愣了一下。“书架上的书都卖完了?”
“卖完了。”
陈言看着那些空荡荡的书架。木头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棕色的光。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书架空着的样子。
“钟叔,你什么时候搬走?”
“明天。”
陈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钟叔,你还记得我吗?”
钟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记得。但你的声音很熟悉。”
陈言把书放进书包。
“钟叔,我会来看你的。”
“好。”
陈言转身走出书店。他站在门口,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回头看了一眼钟书阁的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几乎看不清了。
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看到陈言进来,他抬起头。
“钟叔明天搬走。”
“他的书都卖完了?”
“卖完了。最后一本被我买了。”
“多少钱?”
“不要钱。他说是最后一本。”
陈叙放下书,看着窗外。钟书阁的灯还亮着,钟叔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
“他会去哪?”
“不知道。他说也许回老家。但他不记得老家在哪。”
陈叙沉默了几秒。
“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身体记得这条路。不管他走多远,他的身体都会把他带回来。”
第二天早上,陈言去钟书阁的时候,门关着。锁换了,新的,银色的,在晨光里闪着光。招牌摘了,墙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痕迹,像一块被晒过的皮肤上贴过创可贴的印记。
陈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等了很久。钟叔没有来。
他转身朝垃圾站走去。蹲下来,翻垃圾。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一袋速溶咖啡,一个茶叶罐,一个笔记本。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灰蒙蒙的昨天一模一样。
但今天,钟叔不在了。
陈言把笔记本放进口袋,站起来。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看到陈言进来,他抬起头。
“钟叔走了?”
“走了。”
“他会回来的。”
陈言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钟叔送给他的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那行字还在:“这本书送给最后一个买书的人。钟叔。”
他看了很久。
“哥。”
“嗯。”
“钟叔说的最后一本书,不是这本书。”
“那是什么?”
“是他自己。他是最后一本书。他走了,书就合上了。”
陈叙放下书,看着陈言。
“他会回来的。”
陈言把书合上,放回书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对面的钟书阁。门关着,锁新的,招牌摘了。但他觉得钟叔还在里面。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