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走后的第三天,陈言在垃圾站发现了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用透明胶带封着,上面没有写任何字。他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声音,像书页翻动的声音。他拆开胶带,打开箱子。
里面全是书。旧书,很旧,封面都磨损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最上面一本的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这些书送给垃圾站的孩子。钟叔。”
陈言把纸箱抱到叙书店,放在柜台上。陈叙走过来,拿出一本,翻了翻。“都是钟叔的书。”
“他送给我的。”
“他没走远。”
陈言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关于推理的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推理不是天赋,是习惯。每天看,每天想,每天记。三年后,你就是天才。钟叔。”
他把书放回箱子,从里面又拿出一本。是关于城市建筑的书,扉页上写着:“每一条街都有记忆。你要学会听。钟叔。”又拿出一本,是关于血型的书,扉页上写着:“你不是任何人的儿子。你是你自己。钟叔。”
陈言的手停了一下。他翻到那本血型书的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个表格,列出了父母血型和子女血型的对应关系。表格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顾深,A型。顾衍之,O型。李芳,AB型。陈言,O型。”
陈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哥。”
陈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钟叔在告诉你,你和顾深没有血缘关系。你和李芳也没有。”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钟叔为什么要写这些。”
“因为他想让你们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真相就是,你们都是普通人。不是被设计的,不是被改造的,不是任何人的容器。你们只是普通人。”
陈言把书放回箱子,合上盖子。
“哥,钟叔还会回来吗?”
“会。他要把这些书送给你,他还没送完。”
陈言蹲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个纸箱。纸箱很旧,边角都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箱子的侧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陈言。”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但他能认出来,是钟叔的字。
“哥,我想去找钟叔。”
“去哪找?”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陈叙沉默了几秒。“我陪你去。”
他们走出叙书店,沿着永宁街往东走。经过垃圾站,经过荒地,经过那口井。陈言停下来,看着那口井。
“他会在这里吗?”
“不会。他不想再下来了。”
他们继续走。走到铁路的尽头,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废弃的车站,站台塌了,雨棚倒了,铁轨被杂草盖住了。
陈言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哥,你说钟叔的老家在哪?”
“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也许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说。”
陈叙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言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血型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小字。“顾深,A型。顾衍之,O型。李芳,AB型。陈言,O型。”
“哥,钟叔写这些,不是为了让顾深知道真相。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我不是任何人的儿子。我是我自己。”
陈叙把书从陈言手里拿过来,合上,放进口袋。
“走吧。回去吧。钟叔不会在这里。”
他们沿着铁路往回走。陈言走在铁轨上,伸开双臂,保持平衡。陈叙走在旁边。
“哥。”
“嗯。”
“钟叔走了,顾深会不会也走?”
陈叙沉默了几秒。“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和钟叔不一样。钟叔走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顾深不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
陈言放下手臂,从铁轨上跳下来。
“他是谁?”
“他是顾深。一个在垃圾堆里推理的人。”
他们走到永宁街。垃圾站在街的尽头,叙书店在街的中段,钟书阁在对面。门关着,锁新的,招牌摘了。墙上那个长方形的痕迹还在,像一块伤疤。
陈言站在钟书阁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哥。”
“嗯。”
“我想进去看看。”
“门锁了。”
陈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那把小钥匙,是另一把,铜的,很旧,齿纹很简单。
“哪来的?”
“箱子里。书的夹缝里。”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他们走进去。书店里很暗,窗帘拉着,灯没开。书架空了,柜台空了,墙上的画摘了。只剩下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杯凉透了的茶。
陈言走到柜台前,坐下来。椅子很硬,木头的纹路硌着他的后背。他伸出手,摸了摸桌面。桌面上有一层灰,很薄,像是刚落的。
“哥,钟叔真的走了。”
陈叙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书店。
“他会回来的。”
陈言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是空的,但木板上刻着字。他蹲下来,看那些字。不是钟叔刻的,是更早的人。字迹很旧,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1984年,我在这里放下了第一本书。钟叔。”
“1990年,我在这里等到了第一个顾客。钟叔。”
“2000年,我在这里忘记了第一个故事。钟叔。”
“2010年,我在这里遇到了第一个朋友。钟叔。”
“2020年,我在这里送走了第一个孩子。钟叔。”
陈言伸出手,摸了摸最后一行字。字迹很深,像是刻了很久。
“哥,钟叔不是不记得。他是不想说。”
陈叙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字。
“他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们走出书店,锁上门。陈言把钥匙放进口袋。
“哥,我想去垃圾站。”
“去做什么?”
“去翻垃圾。钟叔可能在那里留了东西。”
他们走到垃圾站。陈言蹲下来,开始翻。他翻得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要看。一个易拉罐,一个药瓶,一个快递单,一个笔记本。他翻遍了整堆垃圾,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有。”
“也许他什么都没留。”
陈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指甲里塞满了泥。
“哥,钟叔会不会去了内城?”
“也许。”
“我想去内城找他。”
“内城很大。你找不到。”
“我可以试。”
陈叙沉默了几秒。
“明天去吧。今天太晚了。”
他们朝叙书店走去。陈言走在前面,陈叙跟在后面。路灯亮了,把路面照成灰白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走到叙书店门口,陈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钟书阁。门关着,锁新的,招牌摘了。但他觉得钟叔还在里面。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哥。”
“嗯。”
“钟叔说的最后一本书,是他自己。他走了,书就合上了。但书还在。只是合上了。”
陈叙没有说话。
他们走进叙书店,关上门。陈言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血型书,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放回书包。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内城。
找钟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