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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去内城那天，下着小雨。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陈叙。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他背着书包走出十七号楼，沿着永宁街往西走。经过垃圾站时他停了一下，垃圾堆里有一堆新倒的垃圾，但他没有翻。他继续走，走到永宁门。
门还在，拱门下的白线已经彻底模糊了，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迹。他跨过那条线，走进内城。
内城的街道很宽，很干净，建筑很高。雨打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陈言站在第一条街上，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内城。以前是跟陈叙来的，陈叙走前面，他走后面。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钟叔老家的地址。钟叔不记得老家在哪，但陈言在钟书阁书架的木板上找到了另一行字，被灰尘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我的老家在内城，永宁路13号。”
永宁路。和内城的第一条街垂直，往北走大约二十分钟。陈言把纸条放进口袋，沿着永宁路往北走。雨越下越大，他的校服湿透了，书包用塑料袋包着，里面的书没有湿。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看到了永宁路13号。是一栋老楼，灰白色的墙，绿色的窗框，门口有两根石柱。楼不高，只有五层，比周围的建筑矮很多，像是被遗忘在时间里的一颗牙齿。
陈言走到门口，门开着。他走进去，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墙上有很多涂鸦，大部分是喷漆画的符号和文字，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规律。但有一处涂鸦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喷漆，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很小，藏在楼梯扶手的夹角里。
“钟叔，1984年。”
陈言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字迹很深，像是刻了很久。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都贴着号码。13号在走廊的尽头，门是铁的，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起了泡，像某种皮肤病。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找谁？”
“找钟叔。”
老人愣了一下。“钟叔？这里没有钟叔。”
“他住在这里。1984年住在这里。”
老人沉默了几秒，把门打开。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书旁边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
“你坐。”老人说。
陈言坐下来。老人坐到床上，看着他。
“你是钟叔的什么人？”
“朋友。”
老人点了点头。“钟叔走了。三天前走的。他说他要回永宁街。”
陈言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回永宁街了？”
“他说他有一家书店，关了，但他想回去看看。”
陈言站起来。“谢谢您。”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年轻人。”老人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
“钟叔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告诉那个人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书可以关，店可以关，但街关不了。我会回来的。’”
陈言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大楼。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金色的光。他站在永宁路13号门口，看着远处。
钟叔回永宁街了。
陈言沿着永宁路往南走，经过永宁门，走进外城。永宁街在晨光里泛着灰色的光，垃圾站在街的尽头，叙书店在街的中段，钟书阁在对面。
门开着。
陈言站在钟书阁门口，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锁换了，但他没有用钥匙。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钟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他抬起头，看到陈言，愣了一下。
“你是谁？”
“陈言。”
“陈言。”钟叔重复了一遍。“你来买书？”
“来看你。”
钟叔沉默了几秒。“我认识你吗？”
“认识。你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记得。”
钟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老，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床。
“我的身体记得什么？”
“记得这条街。这栋楼。这把椅子。这杯茶。这本书。”
钟叔把书放在柜台上，看着陈言。
“你叫什么名字？”
“陈言。”
“陈言。”钟叔又重复了一遍。“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爸爸。”
“你爸爸在哪？”
“在另一个世界。”
钟叔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皱了一下眉。
“你住在哪？”
“永宁街十七号。”
“十七号。”钟叔想了想。“那栋楼很老了。我1984年的时候，在那里挖过地基。”
“你不记得了。”
“我的身体记得。”
陈言走到书架前。书架还是空的，一块木板都没有。但钟叔面前放着一摞书，大约二十本，摞得很整齐。
“这些书哪来的？”
“从老家带来的。”钟叔说，“我回了趟老家，把这些书带回来了。”
陈言看着那摞书。最上面一本的扉页上有一行字：“这本书送给第一个进店的顾客。钟叔。”
“钟叔，我是第一个进店的顾客吗？”
“是。”
“这本书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
陈言把那本书拿起来，放进书包。
“钟叔，你还会走吗？”
钟叔沉默了几秒。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好。茶好喝，书好看，椅子舒服。不需要另一个地方。”
陈言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书店，站在门口。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看到陈言进来，问：“找到钟叔了？”
“找到了。他回来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走了。”
陈叙点了点头，继续整理书架。
陈言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那行字还在：“这本书送给第一个进店的顾客。钟叔。”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对面的钟书阁。门开着，钟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热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钟叔的脸上。
陈言转过身，看着陈叙。
“哥，钟叔回来了。”
陈叙放下书，走到门口，看着对面。
“他回来了。”
永宁街的下午很安静。早餐铺关门了，杂货店没有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
陈言蹲在叙书店门口，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了一句话：“钟叔回来了。他不记得我，但他的身体记得这条街。”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然后他站起来，朝垃圾站走去。那里有一堆新倒的垃圾，还没有被清理。
他蹲下来，开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