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回来的第三天,顾深在垃圾站发现了一枚硬币。
不是他口袋里那枚。那枚铜制的、43图案已经磨平的硬币还在他枕头下面。这一枚是新的,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硬币的正面刻着一个数字——不是43,是2027。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永宁街改造工程,竣工纪念,1984-2027。”
顾深把硬币翻过来,又翻过去。这不是垃圾。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他蹲在垃圾站边上,等了很久。一个老人走过来了。穿着灰色旧棉袄,戴着一顶破了边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是上次那个老人。四十年前把硬币借给43的那个老人。
“你来了。”顾深说。
老人站在垃圾堆边上,看着顾深。“我来拿回我的硬币。”
“哪一枚?”
“银色的那一枚。2027年的。”
顾深把那枚银色硬币递给他。老人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四十三年前,我把一枚铜硬币借给了一个年轻人。他说四十三年后,会有人还给我一枚银硬币。他说的没错。”
“那枚铜硬币呢?”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硬币,43的图案已经磨平了。两枚硬币放在一起,一枚铜,一枚银,一枚旧,一枚新。
“铜硬币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1984年参加了永宁街改造工程,挖地基的时候,在土里发现了这枚硬币。他说这是这条街的第一枚硬币。他把它留给了我。我把它借给了43。现在,它回来了。”
老人把两枚硬币都放进口袋。
“年轻人,谢谢你。”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棍子在地上敲出有节奏的声音。哒,哒,哒。
顾深蹲在垃圾站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宁街的尽头。
他站起来,朝钟书阁走去。钟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看到顾深进来,他抬起头。
“你来了。”
“来了。”
“外面有人?”
“一个老人。来拿回他的硬币。”
钟叔放下书,看着窗外。“什么硬币?”
“永宁街的第一枚硬币。1984年挖地基的时候,有人在土里发现的。”
钟叔沉默了几秒。“我不记得了。”
“你的身体记得。”
钟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老,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床。
“也许吧。”
顾深走到书架前。书架还是空的,只有柜台上一摞书,大约二十本。他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字:“这本书送给第二个进店的顾客。钟叔。”
“我是第二个?”
“你是。”
“第一个是谁?”
“一个小孩。叫陈言。”
顾深把书放回书架。
“钟叔,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开书店吗?”
钟叔想了想。“不记得了。但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书。”
“也许是因为你喜欢人。”
钟叔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深转身走出书店。他站在门口,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陈言蹲在门口写笔记本。看到顾深进来,陈言抬起头。
“顾深,钟叔给了我一本书。”
“我知道。第一本。”
“他给了你第二本。”
“是。”
陈言低下头,继续写笔记本。
顾深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放在手心里。
“顾深。”陈叙叫他。
“嗯。”
“那把小钥匙,你还留着?”
“留着。”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顾深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也许有一天,它会找到自己的锁。”
陈叙放下书,看着窗外。钟书阁的门开着,钟叔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
“顾深。”
“嗯。”
“你会一直留在永宁街吗?”
顾深沉默了很久。
“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唯一认识的地方。”
陈叙没有再问。
顾深把钥匙放回口袋,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叙书店,沿着永宁街往东走。经过垃圾站,经过二十三号楼,经过荒地。他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着那口井。井口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井底有风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放在井沿上。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小,很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钥匙拿起来,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走到永宁街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把路面照成灰白色。他走在光里,影子跟在身后。
经过钟书阁的时候,门还开着。他走进去。
钟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看到顾深进来,他抬起头。
“你来了。”
“来了。”
“今天想买什么书?”
“不买书。想问你一个问题。”
钟叔放下书,看着他。
“你后悔吗?”顾深问。
“后悔什么?”
“后悔设计永宁街。后悔成为43。后悔坐那把椅子。”
钟叔沉默了很久。挂钟的滴答声在书店里回荡。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每一个选择都把我带到了这里。如果我后悔了,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喝着茶,和一个年轻人聊天。”
顾深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书店,站在门口。路灯把路面照成灰白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朝住处走去。
回到住处,他打开门,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从枕头下面掏出那枚铜硬币,放在手心里。硬币很旧,43的图案已经磨平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硬币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