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在垃圾站蹲了第六个月的时候,他的笔记本写到了第十本。
他的推理越来越快,越来越准,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只能推理已经发生的事,无法预测将要发生的事。顾深教他的博弈论给了他一套框架,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直到那天早上,他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永宁门,有人要见你。如果你不来,叙书店会消失。”
陈言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他站起来,看着顾深。
“有人威胁我。”
顾深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用博弈论。”
“怎么用?”
“先找出谁写的。”
陈言蹲下来,开始翻垃圾。他把整堆垃圾翻了一遍,找到了三样东西:一个快递单,收件人是“李刚”,地址是永宁街四十五号;一个烟头,牌子是红塔山,外城不卖这个牌子,只有内城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昨天,地点是内城永宁路沃尔玛。
“写纸条的人住在永宁街四十五号,姓李。他去过内城,买了红塔山香烟和超市的东西。他选择在永宁门见面,因为那里是外城和内城的交界,他可以从内城过来,也可以从外城过去。他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
“还有呢?”顾深问。
“他威胁我,说明他有能力让叙书店消失。但他没有直接动手,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他干的。他选择见面,说明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所以没有直接来找我。他需要确认我的身份。”
“你打算怎么确认他的身份?”
“不需要确认。我直接去永宁门。但我不一个人去。”
陈言走到叙书店,把纸条放在柜台上。陈叙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如果我不去,叙书店会消失。”
“我可以关店。”
“关了一天,明天呢?后天呢?他能威胁一次,就能威胁第二次。”
陈叙沉默了几秒。“我陪你去。”
“不用。顾深陪我去。”
陈言转身走出书店。顾深站在门口。
“你确定?”顾深问。
“确定。”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言到了永宁门。顾深站在不远处的早餐铺下面,看着他。
拱门下站着一个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立刻就会消失。
“你是陈言?”那个人问。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不知道。”
那个人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陈言认出了那张脸。
“这是我爸爸?”
“是。他在内城第一人民医院。他还活着。”
陈言的手指微微攥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到一个人。他叫43。”
陈言沉默了几秒。“43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数字。”
“43是一个人。一个来自未来的人。他设计了一切。我要找到他。”
“为什么?”
“因为我要他给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
陈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找不到43。”陈言说,“他不在这个世界。”
“那他在哪?”
“在另一个世界。你永远去不了。”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他把照片收进文件夹,转身走了。
陈言站在永宁门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顾深走过来。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爸爸还活着。在内城第一人民医院。”
“你信吗?”
“不信。但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办?”
“去内城。亲眼看看。”
他们沿着永宁街往西走,经过钟书阁,经过叙书店,走到永宁门。跨过那条模糊的白线,走进内城。
内城第一人民医院在永宁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陈言走进去,找到护士站。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陈伯言的病人?”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有。三楼,重症监护室,3号床。”
陈言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又打开。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
门关着。他推了一下,开了。
病房里很冷,空调开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闭着。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陈言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脸。
和他记忆中的父亲不一样。记忆中的父亲很高,很壮,笑起来很大声。床上这个人很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这是他。”顾深站在门口,“你父亲。真正的父亲。不是平行世界那个。”
陈言伸出手,摸了摸父亲的手。皮肤很凉,不是死人的凉,是冬眠的凉。像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温度才会回升。
“他还能醒来吗?”
“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陈言把手收回来,放在口袋里。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找到43。他以为你知道43在哪。”
“我不知道。”
“他知道你不知道。但他想让你去找。因为你父亲和43有关系。”
陈言转过身,看着顾深。
“如果我找到了43,我爸爸会醒来吗?”
顾深沉默了几秒。“不会。43不是医生。他不能让人从昏迷中醒来。”
“那为什么那个人要找他?”
“因为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只有43能给的答案。”
陈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哥。”
“嗯。”
“我想找到43。”
“为什么?”
“不是为了那个人。是为了我爸爸。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离开。”
顾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言转身走出病房,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顾深。”
“嗯。”
“43在哪个世界?”
“第三个。沈鱼去的那个。”
“你能带我去吗?”
顾深沉默了很久。
“能。但你要想清楚。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陈言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我想清楚了。”
“什么时候去?”
“现在。”
他们沿着永宁路往南走,经过永宁门,走进外城。永宁街在暮色里泛着灰色的光,垃圾站在街的尽头,叙书店在街的中段,钟书阁在对面。
陈言走进叙书店,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
“哥,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另一个世界。”
陈叙放下书,看着他。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陈叙沉默了几秒。
“去吧。”
陈言转身走出书店。顾深跟在后面。
他们沿着永宁街往东走,经过垃圾站,经过二十三号楼,经过荒地。走到井边,天已经黑了。井口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灰色的光。
顾深翻过井沿,踩上铁梯。陈言跟在后面。
他们爬到底,站在石板上。铁门开着,通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他们走过通道,走进那个金属房间。椅子还在。木头的,很旧,但很完整。椅子的后面,墙上有一扇门。门很小,铁做的,锈迹斑斑。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是白色。纯白色,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第三个岔口。走十年。”
陈言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色。
“顾深。”
“嗯。”
“你会等我吗?”
“会。”
陈言跨过门槛,走进白色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顾深站在井底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把小钥匙放进口袋,转身离开房间,走过通道,走出铁门,爬上铁梯。
他爬出井口,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沿着铁路往回走。铁轨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两条平行的河流。
走到永宁街的时候,路灯亮了,把路面照成灰白色。他走在光里,影子跟在身后。
经过叙书店的时候,门还开着。他走进去。
陈叙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看到顾深进来,他抬起头。
“他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陈叙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深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放在手心里。钥匙很小,很凉,像一颗种子。
他把它攥紧,感受着金属的温度。
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出书店。
永宁街的夜很安静。远处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放大成某种怪异的咆哮,然后又迅速消失在更远的黑暗中。
顾深站在垃圾站边上,看着那堆垃圾。
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底部批次号以07结尾。一袋速溶咖啡,雀巢的,印刷质量很差。一个茶叶罐,铁质的,里面还残留着龙井的气味。
他蹲下来,把易拉罐捡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朝住处走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光带,从永宁街延伸到永宁门。
顾深走在光带里,影子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