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在白色里走了很久。
没有距离,没有时间,没有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白色吞没了一切,包括他的记忆。他开始忘记永宁街的样子,忘记垃圾站的味道,忘记陈叙的脸。但他记得一件事——他要去找43。
不是为别人,是为他父亲。
他继续走。白色没有尽头。他试着回头看,身后也是白色。他试着喊,声音被白色吸收,连回声都没有。他只有手腕上那根红绳——沈鱼给他的那根。红绳发着微弱的光,像一只萤火虫,在白色的海洋里飘摇。
他开始数步数。一,二,三,四。数到一万的时候,他停下来,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一万之前的数字了。不是忘记了,是数字本身失去了意义。在白色里,数字和时间一样,都是假的。
他不再数了。他跟着红绳的光走。一步,一步,一步。
白色开始变暗。不是变黑,是变成灰色。灰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一团雾。雾里有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是水流过石头的声音,是远处有人在唱歌的声音。他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熟悉。像是小时候父亲哼过的摇篮曲。
他跟着旋律走。
雾散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口井。井和永宁街那口一模一样,石头砌的,井口大约一米宽。井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头发很长,遮住了脸。他的白色外套很旧,袖口磨破了,领子发黄。
“你是43吗?”陈言问。
那个人抬起头。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那双眼睛和陈言的一模一样。
“我是43。”他说,“我是你。十年后的你。”
陈言站在井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后退,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他只是看着,像一个在镜子里看自己的人。
“你走了十年。”43说,“从永宁街到这里,你走了十年。这个世界的十年。永宁街的十年。”
“我哥还好吗?”
“他不知道你走了多久。他只知道你走了。”
陈言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要设计这一切?”
43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指甲很长,指节突出。
“在未来的世界里,我失去了一切记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像一个空白的人,站在空白的世界里。所以我回到了过去。我想通过设计这座城市、设计七道谜题、设计那把椅子,找到我自己。”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设计了你的路,你走到了我这里。这是一个圆。终点就是起点。”
陈言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底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有一股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金属的气味。和永宁街那口井一模一样。
“井底有一把椅子。”43说,“你坐上去,你就会成为我。你会忘记一切,然后回到1984年,开始设计这一切。你会给钟叔打电话,让他设计永宁街。你会找到顾深的父亲,让他设计顾深的基因。你会创造沈鱼,让她找到顾深。你会创造陈叙,让他找到你。你会创造一切。”
“如果我选择不坐呢?”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回不去,也走不了。”
陈言从井边退后一步,看着43。
“我选择不坐。”
43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陈言说,“我只需要知道,我是陈言。我是陈叙的弟弟。我是永宁街的人。我在垃圾堆里推理。我每天早上去翻垃圾。我哥在等我回去。这就够了。”
43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容,几乎没有牵动任何面部肌肉,只是眼睛周围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比我聪明。”
“为什么?”
“因为我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你只花了十年。”
陈言转身,朝来的方向走去。
“陈言。”43叫他。
他停下来。
“替我跟陈叙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我会回来的。”
“你已经在这里了。”
“那你就告诉他,我很好。”
陈言没有回头。他走进雾里。雾很浓,看不到方向。但他手腕上的红绳在发光,像一只萤火虫。他跟着那点光走。
他走了很久。雾散了,白色回来了。白色变暗,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黑色,黑色又变成白色。他走了又走,走了又走。他开始忘记自己走了多久,但他记得一件事——他选择了不坐。
他推开一扇铁门,走进井底的金属房间。椅子还在,木头的,很旧,但很完整。灯还亮着,冷白色的,照得他的脸像一张面具。
他走过通道,走出铁门,爬上铁梯。梯子很稳,没有锈,没有青苔。他爬出井口,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天上是太阳,不是月亮。他走了整整一夜。
他沿着铁路往回走。铁轨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两条平行的河流。他走在中间,影子很短,踩在自己脚下。
走到永宁街的时候,垃圾站在街的尽头,叙书店在街的中段,钟书阁在对面。一切和十年前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无数个灰蒙蒙的昨天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他走了十年,回来了。
他走到叙书店门口,推开门。
陈叙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他的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多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看到陈言进来,他放下书。
“回来了?”
“回来了。”
“多久了?”
“不知道。沈鱼说这个世界过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陈叙说,“你走了三年零两个月。”
陈言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舒服,坐垫很软,和十年前一样。
“哥,我见到了43。”
“他是谁?”
“是十年后的我。”
陈叙放下书,看着他。
“他让我告诉你,他会回来的。”
陈叙沉默了几秒。
“他不需要回来。他已经在这里了。”
陈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红绳还在,颜色已经褪了,从红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白色。但红绳还在。
“哥,沈鱼不回来了。”
“我知道。”
“她说那里很好。”
“那就好。”
陈叙站起来,走进后面的厨房。陈言坐在椅子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锅碗瓢盆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煤气灶的声音。和十年前一样。
陈叙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桌上。面冒着热气,葱花浮在汤面上。
“吃吧。”
陈言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吹了吹,又吃了一口。
“哥。”
“嗯。”
“我不会再走了。”
陈叙坐在对面,看着他。
“好。”
永宁街的下午很安静。早餐铺关门了,杂货店没有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
陈言吃完面,把碗放在桌上。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了一句话:“我回来了。43说他会回来。但我不需要他了。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然后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去哪?”陈叙问。
“垃圾站。十天没翻垃圾了,手痒。”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永宁街的晨光很亮,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朝垃圾站走去。
那里有一堆新倒的垃圾,在等他。